重华恨自己太蠢,白白做了旁人的棋子,伤了自己的亲师侄。

    “师兄,是我对不起这孩子。”

    重华也不挣扎,他本来资质就不佳,这些年又疏于修炼,压根就及不上戒真两成。

    “从前见二师兄做了掌门,日日都在那位置上煎熬,战战兢兢的样子,我瞧了都觉得惶恐,如今时璎又被架上那个位置,为难她的,竟然是她的亲师叔,我实在……”

    重华一夜之间就憔悴了太多。

    他贪财,也讲究,常常将帝都权贵们用的香膏抹在身上,发油也用得是最上乘的材料,可如今他一头白发就如同一把枯草,也不闻芝兰松香。

    “我实在是该死。”

    时璎听见了一旁的动静,她轻轻抬了抬手边人的剑,“出剑要直。”

    “是,谢掌门指点。”

    时璎微微颔首,视线掠过一众正在修习的弟子,这才放心走开。

    许是没有用午膳,又在日头下晒了几个时辰,她转身没走几步,就觉得头昏眼花。

    手臂被倏然扶住,时璎深吸一口气,又很快退开,“师伯好。”

    戒真清楚时璎和寒止的关系,昨日种种,更是让他觉得震撼又心惊。

    寒止该是心甘情愿地将内劲给了时璎。

    舍命相救,戒真如今想起她和时璎的师娘双双坠崖那一幕,都觉得心下发颤,那时璎呢?

    寒止是她的爱人啊。

    “我待寒止是真心,此生不改,我是不能同天下男子那般许她个所谓的名份,但我一颗心都掏给她了,师伯要我此刻放手,就是杀我。”

    要她放开寒止,就是要她的命。

    如今寒止死了,时璎表现得越是平静,戒真就越不放心。

    “仔细身子,莫要太过操劳了。”

    戒真温声叮嘱,时璎轻轻“嗯”了一声。

    “你师叔今日来,是有事想跟你讲。”

    重华连忙从袖管中掏出一沓银票,时璎静静看着他。

    “我听着信儿了,你要再兴师门,这是好事,师叔……我帮不上什么忙,这些银子和地契,你拿着,日后少不了要修缮添补,有钱好办事……我……”

    重华重重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什么。

    他没有脸面去乞求时璎原谅。

    时璎瞧着那厚厚一叠银票,突然笑了。

    她觑了重华一眼,“不必了,你还是留着养老吧。”

    时璎没有同戒真告辞,皮笑肉不笑地走远了。

    钱吗?

    寒止给她留了个金库。

    不止是钱。

    寒止把能替她周全的,都周全了。

    维独她自己,却走得那般潦草。

    时璎渐渐有些喘不上气,她撑着一旁的树干,再缓过劲儿来时,脸色已然彻底灰败。

    重华想将钱塞给戒真,戒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收好吧,我先去看看她。”

    攥在手里的银票被汗水濡湿了边角,重华想要将它们全都撕碎,却又下不去手,他盯着戒真越来越远的背影,颓然无措地靠着树干,滑坐到一地枯叶上。

    银票也散了一地。

    “掌门好。”

    时璎一路上山,遇到问安的弟子,都报以微笑。

    “掌门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啊,我瞧着她今日还温柔了许多。”

    “是呀……”

    暮色将合不合,时璎推开房门,她脱口而出的就是爱人的名字。

    “寒止,我回来了。”

    空荡荡的房间里昏暗又冷清。

    没有人应。

    时璎又喊了一声。

    “寒止?”

    还是没有人应。

    时璎一如往常,去了后厨,再返回时,手里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菜。

    “寒止,吃饭了。”

    时璎折身去拿碗筷,直到在桌案边坐下,寒止的位置也还是空的。

    时璎想端碗,却碰掉了手边的筷子。

    她茫然地去找竹筷,又瞧见了凌乱的床榻,暖毯皱成一团,就堆在寒止睡卧过的地方。

    床榻边的火盆里还有没倒干净的炭灰,暖手炉子不知何时滚到了妆台下。

    时璎将视线转回来,她怔怔地盯着桌上的菜,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座位,巨大的痛苦暂时麻痹了她,直到这一刻,她才真的崩溃了。

    “啊——”

    她的寒止不在了。

    戒真站在时璎房门口,他敲门的手悬在虚空中,抖了抖,又沉默地垂下。

    冷清的庭院里摆着一副还没下完的棋,白子起初走得很谨慎,而后行尽险招,黑子看似胜券在握,实则已是大败在即。

    戒真瞧着棋盘,他同寒止下过棋,一眼就认出,白子是寒止。

    棋局的结果已然注定是两败俱伤。

    戒真心中大痛,他仰面望着远天残阳,竟是红了眼眶。

    分明是生机勃然的春三月,时璎的院子里却落满了黄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