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未出时,伊尔根觉罗家已然喧哗。而她……在这一刻竟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

    嫁给他,是她此生无法抗拒的诱惑,是她这一生最渴求奢望的事儿,无法向世人倾诉的心愿。可她更了解他的痴、他的情与恨,不允许任何东西玷污了他苦心经营的感情。

    后来,康熙终究没有拟那道圣旨,而她从愤怒激动的小哥哥口中知道,原来是十四阿哥竟不吃不喝,在乾清宫前硬是跪了三天三夜,只求康熙收回成命。这是预料中的事儿,她没有太惊讶,只是心头的忧伤突然铺天盖地而来,几乎将她强忍的心辗碎。

    那段时间,她经常看见向来端庄美丽的长春宫一宫之主——德妃娘娘忧虑难安,一切只为了她眼中仿佛永远长不大的小儿子。她知道,那一段时间,德妃几乎是恨透了让她最疼爱的小儿子变成这等模样的浅颜格格。

    谁会想到,康熙四十七年塞外巡幸之行,那个女子就这么消失了,毫无预兆,留下他一个人恨绝伤痛。天南地北的追寻,染尽霜华,历尽红尘万千,那名女子却一直没有出现。他们眼中不可或缺的女子、那般自自然然存在的女子,就这么离开了,没有给他们挽留的机会,带走了太多人的情绪与伤痛。

    当远远的目睹了他的伤痛恨绝,看见他眼中无法向人倾诉的恨与痛,她心痛得窒息,比死还令她悲痛难过。

    那一刻,她几乎要恨透了那名女子。

    既然爱他,为什么要丢下他一个人就这么消失了?为什么不给他一丝一毫找寻的机会?为什么要这么狠心肠的轻言离去?为什么……

    她爱到心痛、爱到不敢奢求的男子,在兜兜转转的五年间,忧伤而苍老,年华依旧,心已沧桑。历尽了万水千山、凄苦失望,而那名女子,一直没有出现。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最近更新有些不定,因为这几周是考试与考查周,雾为了作业和考试而处在焦头烂额中……

    番外?倚绿【下】

    康熙四十九年发生了很多事,听说雍亲王府的弘晖世子在宫里私下动用酷刑,传出皇室极力遮掩的丑闻,让帝王震怒,发放外地,几年内不得踏进京畿之地。十八阿哥不知何原因,被剥夺了皇室子弟身份,从家玉牒中除名……

    也在这一年,她心甘情愿接受德妃的安排,在阿玛额娘的伤痛不忍、哥哥们的期盼中,以一种赏赐礼物般的方式被简单的轿子抬进了十四阿哥府邸后院,成了后院中十几名无名无份女子中的一名。

    是她的任性,更是她的执拗让她不顾小哥哥的制止劝说,就这么简简单单的进了这座府邸。

    所有的人都认为那名女子不会回来了,甚至认为让德娘娘另眼相待的她必定会成为这府里的女主人。十四阿哥只是个人,他总有一天也会感到身心疲倦,会放弃所有不切实际的坚持,会接受她,接受既定的命运。几乎是所有的人都这么认为了。

    可是,她隐隐约约有种感觉,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儿。他的誓言依旧,绝不会做出令那名女子伤心的事,只有浅颜格格,才是爱新觉罗?胤祯唯一的妻。不管生死几重,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她算什么呢?她甚至看得很清楚,看见了几个阿哥对十四阿哥的不谅解,只因为他竟敢妥协退让,允许一群女人走进这座本该为那名女子而建的府邸。

    一直以来,她只想做个简单的人,不想去惹那些是是非非,只希望能远远的看到他足矣。她甚至不想知道那些当权者做了何种政治与利益的协定。在十四阿哥徒然大怒,强硬送走了后院所有女人之后,却独独留下她一人,衣食住行之讲究,皆以侧福晋之礼待之,却只能是众人口中的“倚绿姑娘”,连妾也算不上的一名外来者。

    康熙四十七年至五十一年间,十四阿哥府中的紫颜院与泌水阁,是连苏泰总管也无法轻易涉足的地方,却被不相干的人这样冒冒然的闯了进去,惹来一番罪孽。而她,也在这一天终于求得他正眼瞧她一眼,成了那时他心里最痛恨的人。

    “来人啊!现在就将她们拖出去一人三十大板,明日辰时便谴出府!至于伊尔根觉罗?绮绿,便赐鸩酒,三日后举办葬礼,按贵族小姐之礼厚葬了吧!”

    他竟然……连一个妾的身份也不肯施舍给她吗?

    那冷如玄冰的话语,怨毒恨绝的眼神,竟比死亡还教她心寒痛楚、欲恸难诉。她从来没有奢望过什么,从来没有想过要在这一生得到他的情与爱,只是想,就这么呆在有他的地方,看着他的幸福已心满意足。

    当初那鲜衣怒马的少年,如一则迷梦般,在回忆中流离失所,然后消失不见了。她心目中的少年啊,何时在记忆里遗失了呢?那带着疼痛、带着狠戾、带着绝望、带着孤傲的男子又是谁?

    杖责二十不到,已让她足足在床上休养了整整一年方恢复如初。她由此沉默了一年,笑蓝为她整整一年自责悲伤、愁眉苦脸,自责自己不应该被后院的那群女人怂恿闯进紫颜院,更不该好奇众人口中晦莫如深的浅颜格格是何等模样,竟教一个如此狠辣孤傲的阿哥痴狂如斯。

    每次听到笑蓝的叨念,她会笑而不语。

    那只不过是一个很平凡的女子,不娇不媚,在芸芸众生中仿佛擦肩而过就会错过的女子。但她又是特别的,有种很自然的存在感,特别的笑靥,只是微微一笑,或许就是整个世界了。真的,很不起眼呢!但又为何,让那么多人牵挂,让那么多人无法释怀呢?

    她消失了,生活还是一样要过下去,却又让人感觉生活少了些什么,怅然若失、感慨万端。

    康熙五十一年秋,那名女子终于回来了,带着一身病容回来,依然是那人那笑,不变的容颜、不变的微笑,却用那么陌生的眼神注视所有的人。

    她遗失了所有的记忆,却带回了一个像极了他的孩子。有他的长相,也有她的温软平和性格。沉闷了几年的紫禁城似乎就在她归来的那一刹而鲜活起来。五年之后的人事变迁、朝堂风云瞬息骤变,可谓几家欢乐几家愁。可是在那名女子面前,似乎又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依旧如常。所有的人,似乎都有这样一个共识,不将那些人性种种偏执与阴暗摆在那名女子面前。

    浅颜格格遗忘了他们,遗忘了共有的曾经种种。她想,这个事实必定是伤他极深吧?她一直都知道,他有皇家子弟不可折慑的骄傲,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为了这个伤人的事实,他又该有多痛恨震怒呢?

    第一次真正与众人口中敬爱的浅颜格格正面相对,是在她回来后不久,她不请自来,拜见十四福晋,以一名贵族小姐之礼向那名女子叩首。然而,她还未近距离仔细看这名让他逾生命之重的女子,八福晋突然而来,不轻不重的三言两语,让她彻底伤了自尊与那份痴心。爽直泼辣如八福晋,像个悍卫领土的主人一般,为那人捍卫所有。浅颜格格,只不过是一名如此平凡的女子罢了,却让那么多人心甘情愿护之,以最纯粹的亲情待之。

    不是没有怨言,也不是不恼恨的。但她又凭什么与之争?从一开始,就只是她错置了一颗心。当爱情成了一厢情愿,良缘便成孽缘!伊尔根觉罗?倚绿,终究只能是个过客。

    所有的人都暗暗传言,她是十四阿哥养在府里一个无名无份的女人,却又所有的人都知道,仅仅如此罢了。如同一则笑话般,同一屋檐下,未曾相识、未得相见。为了家族,也为了心中那小小的、卑微的奢求,她让自己驻留在这里,让所有一去不复返的流光岁月沉埋了她所有少女时期的美丽而忧伤的韶华。

    那么多孤独而平静的日子,她真的以为一辈子也许就这么过了。在浅颜格格终于归来,在十四阿哥脸上又露出了那样的笑容,在浅颜格格传出喜脉,将再要为他孕育他的孩子时,她真的很努力让自己微笑,让自己真心诚意的送上祝福。虽然那么多人总用一种很不善的目光迎接自己,下意识的将她当成后院阴谋诡计中的参与者,但她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谋害她、谋夺什么。她留在这儿,最初的目的也只是想离他近一些,后来,在看着他经历了那么多那么多悲伤的事,也开始想守着他的幸福就好。

    直到很久以后,她方知道,在生命的最伊始,在相遇的那一刻,她竟只是想守着他的幸福,就如此简单守候而已。

    有一种爱情,不一定是占有。只要能守着他的幸福,她已心满意足。

    真的,她的愿望就这么简单罢了。她从来就只想这么简单而执拗的生活在自己小小的世界而已,看看云、赏赏花,抚琴弄歌,守候那人的幸福。

    可是,所有的事情,就在小哥哥骤然离世的消息传来时变了,脱离了原来的轨道。

    “小姐,庆暿少爷……上个月去世了……”

    笑蓝哭得肝肠寸断、声嘶力竭。她呆然而立,心里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那么疼爱她的小哥哥,像个少年一样自由自在、飞扬不拘的小哥哥,总是笑得很孩子气的小哥哥,会陪她玩耍,会给她当竹马骑,会在她哭泣的时候竭尽全力只想让她展颜欢笑的小哥哥……她的小哥哥,她此生再也见不到了。他才二十四岁,在人生最绚丽多姿的年华,就这么离开了这座人间尘世,离开了她。

    “小姐,他们都在说谎,骗了我们所有的人——”笑蓝猛的抬首,咬牙看她,“庆暿少爷……他,他根本不是——”

    欲出口的控诉,在看见她捂着唇,呜咽而泣时,笑蓝狰狞的面容一下子变得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