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央对上他焦灼眼神,脑海里却还浮现着父亲刚刚略显苦涩的一笑,摇摇头。

    赵彭一颗心瞬间冰凉:“爹爹还是执意要你去和亲?”

    容央忙又摇头。

    赵彭恼火:“说句话!”

    容央抿唇,缓缓道:“爹爹说,和亲之事会另作安排。”

    赵彭登时又欣喜如狂,把人拉住:“那意思便是不会让你去了!”

    容央挣他的手,都拉一路了,还没拉够,心里想着殿里的事,总有些心绪难宁。

    赵彭却不放,只管把人拉着上路:“走走走,去我那儿喝两盅,庆贺庆贺!”

    两人自小形影不离,高兴时一处喝酒,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容央没拒绝,荼白、雪青俩便继续跟。

    刚一掉头,却见蒙蒙细雨后,一人在宫墙边下辇,随后劈手夺过侍女手里的伞,急匆匆往这边赶来。

    伞檐底下的小圆脸柳眉紧蹙,杏眸含忧,竟是贤懿。

    赵彭驻足:“她来干什么?”

    说话间,那把小伞飘飘曳曳,底下人提着鲜亮的百迭裙,一双翘头珠履飒飒地踩在积水里,浸湿鞋袜也不顾及。

    及至二人跟前,贤懿略施一礼后,张口便道:“先前听宫人们说,褚将军冒犯官家,被罚杖刑,不知眼下情形如何了?”

    赵彭脸色愈发古怪,盯着这位六妹妹,信手往宫外方向一指:“早挨完板子走了。”

    又道:“你来干什么?”

    贤懿听得“走了”二字,脸色已变,突然被问及来意,顿时又张口结舌。

    眼珠一转,反朝容央笑道:“先前听闻和亲一事,我正五雷轰顶,不知所措,后又得知褚将军为四姐长跪于崇政殿外请命出征,想着素昧平生的将军都能如此,我又怎能对四姐之事坐视不管,是以急急赶来……

    “只是,四姐是什么时候结交的褚将军,二人情分……竟是如此之深了么?”

    第12章 、命运

    ——二人情分,竟是如此之深了么?

    低压的云翳后有微光渗开,斜飞雨丝飘上脸颊,贤懿深深吸气,不敢放过容央脸上的任何表情。

    素日里清澈澄净的杏目,彻底被焦灼、不安侵占。

    容央看在眼中,突然想起那夜从金明池回宫时,贤懿坐在马车窗边往外看的那一幕——灯火明灭,车厢逼仄,少女红着耳鬓,一动不动地朝外望着,所望的,可不正是那打马在前的褚怿?

    霎时灵光一闪,憬悟过来。

    天,她的这位六妹妹,莫不是喜欢上了褚怿么?!

    可是,褚怿喜欢的却是自己啊!……

    容央心内翻江倒海,震惊中又掺杂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眼睫眨动几下,避开贤懿道:“清明那日结交的,如今情分……”

    心念辗转,还是不忍太打击对方:“尚、尚可吧。”

    贤懿双瞳震颤。

    ——尚可?

    那就是果然有点交情的意思了?

    贤懿脸色惨淡,容央看她这就被打击得不大行了,唏嘘之外,心虚更甚。

    这位妹妹虽然总是爱来探她私事,戳她心窝,但到底没做过什么真正伤害她的事。毕竟是皇家姊妹一场,既然眼下自己对那褚怿无心,不如……

    就撮合他们一下?

    不然那男人总觊觎着自己,也不便于日后择婿哪。

    容央便厚着脸皮道:“你不是问他情形么?先前瞧着似不大好,循着这一地血去,八成还能追上,你……要不要去看看?”

    贤懿心头正发苦泛酸,闻言朝远处积水一看,不由脑中轰开一声雷:“这、这血……是他的?!”

    雨下得久,其实那些血迹早被冲淡了,可偏是晕开后,大片大片的淡红更令人心惊。容央顺势瞥去一眼,胸口也没来由地一窒,心虚道:“嗯。”

    贤懿胆颤心惊,下一刻,竟是话也不回便跑开了。

    赵彭握着伞柄,目送那有几分仓皇的背影,大感不妙:“这贤懿……看上褚怿了?”

    容央无端的有点烦闷,垂眸道:“你也就在这些事情上脑子还算好使吧。”

    赵彭无言,思及这两人本就岌岌可危的姊妹情,啧一声道:“你俩平日里争些圣宠也就罢了,这一回,连夫婿也要争?”

    容央瞪他一眼:“我可没想要同她争。”

    赵彭讪笑:“自小到大,她想要的样样你都有,你自是无须去争的。可越是如此,她就越是心里记恨不是?”

    容央蹙眉,颇有些不以为然,可仔细一想,又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因为是先皇后所生,打一落地起,容央就是官家最疼爱、最看重的女儿,哪怕后来皇后撒手人寰,齐氏一族在朝中日薄西山,内廷也无一人敢怠慢她分毫。

    容央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自己被官家抱在大腿上,陪他坐在垂拱殿里审批劄子,前来请安的贤懿只能低眉顺眼地站在殿下,怯怯地往上面喊一声“父亲”。

    然后被官家眼也不抬地、客客气气、不冷不热地屏退下去。

    或许打那时起,妒忌就开始在她心底发芽。

    等到后来吕贵妃一而再、再而三地向自己示好,她心里那份恼恨不平,就更是难以遏制了吧。

    如此一想,吕贵妃那张娴静的笑脸又一次浮至眼前。那位像极自己母亲、却又终究不是自己母亲的母亲啊……

    容央无甚表情,往前走:“可她有的,也是我求而不得的。”

    赵彭一怔,忙撑着伞跟上去,回味过来这话的意味后,脸上神情也不禁一黯。

    ※

    却说贤懿循着一地血迹,悬心吊胆地追至东华门时,所寻之人早就不见踪影。

    此刻暮色四合,滂沱大雨转为绵绵细丝,愈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和巍峨宫墙一并封锁着少女心事。

    侍女灵玉眼看贤懿半边肩膀都已被雨水浇湿,不由心疼道:“殿下,褚将军身经百战,不是寻常男儿,区区杖刑,于他而言算不上什么的!眼下人已走远,咱们等在这里也是无用,还是赶紧回宫更衣吧!”

    阴云低压,金钉耀目的朱红宫门前禁军肃立,贤懿怔然收回视线,重新看回地上已经被冲刷得寥寥无几的血痕,满脑海回荡的仍旧是容央那微微含羞的回应:——清明结交的,如今情分,尚可吧。

    初闻褚怿长跪垂拱殿外时的震惊、恐惧又一次席卷全身,那种细密如针扎的刺痛,强烈得险些令人窒息,贤懿突然抓紧灵玉的手,哑声道:“查。”

    灵玉怔道:“殿下说什么?”

    贤懿深吸口气,四肢百骸全是冰冷气流:“褚怿和嘉仪的关系,一丝线索不可放过,一查到底!”

    ※

    亥时,金桂殿。

    灵玉把今日傍晚查获的消息逐一道来,大至褚怿返京的确切时间,小至兴国寺内褚怿吃下嘉仪亲自递去的糖葫芦……贤懿披散着一头还水汽氤氲的墨发,绷着脸静默听着,半晌过去,眼睫都不曾一动。

    灵玉不安道:“殿下……”

    明亮烛光下,少女眼波终于微微一转,眉间惆怅随之漫延:“那日,我明明也在的。”

    低如喃喃自语。

    灵玉知她所言为何——清明的金明池,褚怿、嘉仪相遇的那一日,她,明明是在的。甚至于,是比嘉仪还早遇上那位褚将军的。

    可是,世事便是如此难料,于感情这块,更是无先后之分,道理可言。

    思及这两位殿下近年来的汹涌暗流,灵玉心中一叹,开解道:“只是匆匆见过两面,或许便像嘉仪殿下所言,交情不过尚可而已,还没到两厢有意的程度。

    “今日褚将军为和亲一事冒犯官家,未必就是为护全嘉仪帝姬。和亲一果,乃因他褚家军战败而起,在此之前,大鄞从无把帝姬下嫁邻国的先例,忠义侯府声名煊赫,战功累累,而今却成这先例的罪魁祸首,褚将军血气方刚,如何能忍受?”

    贤懿茫然的视野渐渐聚焦,心思转动:“你的意思是,如果和亲的人是我,他……也会像今日这般做?”

    灵玉笑着点头。

    崇政殿外氤氲的血水又一次浮在眼前,即便没有见面,那男人刚毅、英武的形象也依然鲜明深刻。

    想着那人同样可以为自己而跪,那血也同样可以为自己而流,贤懿胸口怦然,脸颊泛红,心底愁闷云消雾散。

    “我明白了,”贤懿笑起来,“忠义侯府满门忠烈,褚将军豪放粗犷,想来也瞧不上她那嚣张又矜贵的性子,何况,还是一个要远嫁大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