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顺一愣,赶紧去追。

    出乎意料,这一次,褚怿没有再往下质疑。

    然而越是如此,百顺心里反倒越不安了。

    ※

    三日后,有关朝廷联金灭辽的诸多消息在汴京城中炸开。

    茶馆酒肆,勾栏瓦舍,无一处不在就这一轰动性的决策议论纷纭。

    老百姓的思维和情感历来都是最简单而热烈的,拥护就是拥护,憎恶就是憎恶。

    和吴缙等政治要员所看不一样,京中百姓对于这个决策的态度,八成以上是心神大振,欢欣鼓舞。

    他们太痛恨大辽,甚至比官家赵启晟更渴望借助这次金辽之战彻底把宿敌打败,继而在青史上一雪前耻,是以,他们在一片片激烈的议论声里尽情地宣泄着对大辽的仇恨,纵情地憧憬着北方的故土,自然,也就慷慨地称颂着朝廷的英明决策。

    中原自古有句箴言,叫“得民心者得天下”。国朝百姓对大辽的恨,转化成了对联金大计的拥护,这一份份拥护,又转化成官家派军援金的最大动力。

    一道道诏令不分昼夜地从紫宸殿、文德殿、垂拱殿中传出,汹汹激流一般,推着国朝的联金大计飞速前行。

    一切反对的大臣被训斥、被疏远、被罢黜,所有在京的辽使被羁押、被羞辱、被斩首。

    但凡是对联金一计鼎力支持者,只要请缨,哪怕不是武将,也能破格领兵上阵;反之,就算往昔战绩累累,只要查证此人对联金之计心存质疑,哪怕任令已下,照旧撤职解任。

    褚家被夹在其中,赖于褚晏的虚与委蛇,不属于后者。

    但基于褚怿当夜在文德殿里的发言,也并不能属于前者。

    对于调回易州的军令,官家给出的解释是:驻守三州,稳住后方。

    但褚家人知道,那不过是提防忠义侯府在这一史无前例的大战中掠取功名、威高震主的说辞罢了。

    盛京的天一日阴过一日,云层低压,冬风四起,眼瞅着便该降下第一场雪了。

    午后,贺平远带着军令,率人抵达侍卫马军司,前来向都指挥使褚怿讨要人马。

    褚怿从马场上下来,拿过军令和文书,查验无误后,交给李业思去点人。

    贺平远环胸,眼神促狭地往四下里看。

    马场不同署衙舍内,除两棵参天的刺槐外,只剩清一色的马厩和兵器架,根本无甚看头。

    贺平远却看得起劲,一边看,一边夸。

    “这京城里的马场就是不一样,那马槽里的草料,都新鲜得快赶上我贺家军的军粮了。”

    贺平远身后亲信闻言,应声附和,不忘把语气扬得更讽刺揶揄。

    褚怿眉眼不抬:“你贺家军里就没个人吗?”

    百顺在后噗嗤一笑。

    贺平远后知后觉,一双眼怒视过来,恨意勃发。褚怿看也不看,把手里卷好的马鞭丢给百顺,转头看场上的李业思点人。

    冬风从场上吹来,贺平远心里更火。

    “听说这帮人都是你练的?”深吸一气,贺平远重新开口,森冷视线也开始往场上瞄。

    褚怿淡漠答是。

    贺平远冷哼:“难怪跟你像,一个个细皮嫩肉的,这要往战场上撵,只怕是会有人哭爹喊娘吧?”

    褚怿:“不哭爹喊娘,哭你吗?”

    贺平远:“……”

    百顺再次“噗嗤”。

    贺平远亲信忙替主以眼神回击,百顺也很积极地效仿自家郎君,脑袋一转,看也不看。

    如此,更把对面一行气得够呛。

    一炷香后,李业思下来复命,贺平远上场点人,无误后,打道回府。

    临去前,头一转,朝褚怿道:“奉劝你一句,既然官家不强求,你最好还是踏踏实实地在京城里待着。”

    褚怿眉眼不动,等他后半句。

    贺平远自以为把人唬住,得意一笑:“帝王家的女人跟坊间那些个小娘子不一样,耐不得寂寞的,你不守,等回来,就该是旁的人守着了。”

    话声甫毕,在场众人屏气噤声。

    百顺气得变色。

    贺平远扬眉:“毕竟是国朝最美的帝姬殿下,琼姿花貌,却要独守空房,哪个男人能忍呢?”

    褚怿眼眸深黑,勾起薄唇,散漫地笑:“滚吧。”

    贺平远也笑,越笑越张狂。

    一行人扬长去后,百顺跺着脚,愤然道:“郎君切莫听这小人放屁,帝姬前日还特意为褚家军的事进宫面圣,可见是时时刻刻把您惦记在心里,怎么可能……”

    “她进宫干什么?”褚怿截断,眼盯着贺平远离开的方向,不知在想着什么。

    百顺一怔后,答:“自然是因官家不让褚家军上战场一事打抱不平啊。”

    褚怿默了默,不再细问,只举步往署衙舍内走。

    百顺跟上,沉吟片刻,小声道:“郎君,算起来,您也有整整六天没跟帝姬碰面了,这再过几天就要启程离京,您要不……抽时间去帝姬府一趟?”

    李业思亦跟在后,闻言,立刻开始在脑袋里捋褚怿后面的事务和行程。

    大军出征在即,无论是贺家军调兵,还是褚家军这边清点人员、装备,事情都千头万绪,足够人焦头烂额。褚怿那日又应了四爷褚晏的要求,每夜不是在署衙值守,就是回侯府跟其汇报公事,根本没能回一次帝姬府。

    这一场大战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结束的,褚家军这一走,少不得又是一年半载,甚至更长,帝姬虽然不是不忠之人,但毕竟只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这刚刚大婚半年,就要跟夫君同心而离居,分别前再不多聚聚,只怕是要令人家寒心。

    李业思思索完,道:“稍后去枢密院交函复命后,将军可顺道回帝姬府一趟,查验军粮的事,挪至晚上也无妨的。”

    褚怿没有反驳,显然便是同意了,离开署衙后,径自登上马车。

    车驶至半途,褚怿倏道:“直接去帝姬府。”

    百顺很是开心,笑嘻嘻道:“其实去枢密院复命和查验军粮的事,都可以交给李将军代劳,这样郎君就能直接在帝姬府里过夜,不用跑动跑西了。”

    提及“过夜”,刻意把字咬清,暗示之情溢于言表。

    褚怿斜乜他一眼,默然把眼皮垂下。

    百顺知道他这是沉吟的姿态,很体贴地从衣襟里取出一包饴糖来,打开在他面前。

    褚怿撩眼皮盯他一眼,拈来块糖吃下,继而环胸阖目。

    “到了叫我。”

    褚怿一侧腮帮鼓着,眉眼却依旧冷峻,睡颜里透着一丝倦态。

    百顺小心翼翼地把他身侧那扇车窗关紧,再看一眼他越发粗糙的脸,心疼之余,眉头渐蹙。

    这个样子去,也不知帝姬是会心疼,还是会嫌弃……

    不不不……

    百顺摆头甩开后者。

    帝姬那样痴情之人,看到郎君如此惫态,定然心酸心疼都不及的,怎么可能会有半分嫌弃呢?

    ※

    马车在帝姬府前停稳时,褚怿已差不多补了一觉。

    嘴里的饴糖还没融完,褚怿腮帮动着,撩帘下车,便欲拾级踏入阔大的府门,蓦地眼锋一凛,头往右侧大街转去。

    长街尽头,一抹白影在岔口一闪而没。

    褚怿定定看着,没做声。

    百顺上来催。春宵一刻值千金哪,都这个时候了,还把时间浪费在这地方,图什么?

    褚怿眼神却久久不收,愣是在原地杵了半晌,方敛眸跨入府中。

    很快有丫鬟上来相迎,惊喜交集,手足无措。

    褚怿阔步穿过长廊,就身边那名丫鬟问:“刚刚奚长生来过?”

    丫鬟明显一颤,继而埋头答:“是……前些日子殿下身体不适,奚大夫今日是过来复诊的。”

    褚怿不应,脚下生风。

    丫鬟跟得步伐全乱。

    褚怿声音冷冷的:“殿下在哪儿?”

    丫鬟吞咽唾沫:“殿下……在浴室。”

    褚怿脚下停住。

    百顺也跟着急刹下来,转头瞅一眼亮堂堂的天色,张口结舌。

    褚怿也往那天瞟一眼,继而吞下口中的糖。

    味同吞蜡。

    第90章 、沐浴

    濛濛水雾浓得如一团烟, 蒙得整座浴室白茫茫一片,容央坐在花瓣漂浮的浴池中,支颐假寐,百无聊赖地排遣着这大把的光阴。

    褚怿已经整整六日没有回来了。

    据荼白探来的小道消息, 褚家军大概在贺家父子出征三日后启程离京, 板着指头一算, 也就是下个月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