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病,不能病。

    今日以后,可就再不能病了!

    ※

    闻汀小筑。

    百顺给褚怿研着磨,愁眉不展:“郎君,那奚长生一看就是个不禁吹、不耐打的,您当真要把他带回易州啊?”

    虽然这一带,确乎可以省不少心——至少帝姬那边,就不必再有什么上不来台面的传言,但就大局而言,褚家在驻地又不缺军医,拎一个风吹就倒的奚长生去,跟拎一个包袱有什么区别?

    本来三殿下赵彭就已经是一个包袱了,这厢再来一个,届时真打起仗来,不是自讨累受么?

    褚怿仍旧靠坐在书桌后,两只大手交握着,目光深凝,不知是在想着什么。

    百顺细看两眼,心知他是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沉默片刻后,松手站直。

    褚怿眼睫终于一动,看他。

    百顺示意:“墨研好了,郎君要写什么,请写罢。”

    褚怿看那黑黢黢的一方墨砚,再看回面前白茫茫的宣纸,半晌不动。

    百顺咳一声:“有些话要是写不出来,还不如,就当面直说了。”

    褚怿脸本来就黑,这厢更黑了。

    屋外天色冥冥,一日又至尽头,褚怿郁气沉沉,提笔蘸墨书写,写至一半,又蓦地止住,对纸锁眉片刻,“嘭”一声把笔放下。

    百顺悬心。

    褚怿将纸揉成一团,扔掉后,起身往外。

    “备马。”

    ※

    最后一盏灯笼点完,空寂寂的主院彻底被灯火包围,容央孤零零地站在这片光里,眼盯着烨烨生辉的主屋,依旧不肯朝里跨进一步。

    五个时辰,整整五个时辰了。

    以往吵架,都不用去数时辰,他最多一沉默,就会低头来哄,来问。

    她板脸,他就不会板了,哪怕有情绪,有正事,也愿搁着暂放一边。

    他不是擅长辞令的人,也不是温柔耐心的脾性,却屡屡能一击而中,令她云销雨霁,故态萌生。

    只有这一次——没有低头,没有哄慰。

    甚至,都没有解释。

    容央扬高头,对着夜空里细细密密的繁星眨了眨眼,荼白生怕她又要哭,揪心道:“殿下,要不奴婢去侯府把驸马爷请来吧?”

    容央目光空渺,声音也茫然:“请得来人,请得来心吗?”

    若有心,早该来了。既是不愿意来,便是拿刀把人架来又能怎样?

    再来把那臭脸甩一遍,狠话撂一回吗?

    荼白戚戚,不敢再吱声,容央深吸一口冷气,敛回目光,定睛向昔日二人缠缠绵绵的主屋深看一眼,艰难举步。

    身后突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伴随雪青的禀告:“殿下,殿下!驸马……”

    仅只“驸马”二字入耳,容央神经蓦然像给一只大手狠狠拉住,转头时,夜中那人挺拔的轮廓已入眸中。

    胸口遽然一窒,所有的期盼、委屈、怨恨、茫然……此刻竟都变成了惊惶和震撼,容央六神无主,猛地蹿入屋中,急声吩咐道:“把门关上!”

    继而前后徘徊,四顾茫然。

    荼白跟两个小丫鬟一并抵着门,错愕地盯着自家殿下做贼也似的在屋里乱躲,一堆的疑惑不及问,后背抵着的门訇然一动。

    三人大惊,回头看时,门柩上已映着那人高大的影。

    巍峨浓重,赫然如山岳倾来一般。

    荼白本能地把门抵死,用眼神向容央求助,容央退至屏风那儿,瞪着眼答:“不许放他进来!”

    话声甫毕,门柩“嘭”一声被扣响,三人骇然失声,容央一双眼瞪得更大。

    褚怿默立门外,静听屋中动静,听得这句“不许”,准备再叩的手无声搁落在门扉上。

    里外皆静了一静,褚怿把手放下,低声道:“走了。”

    容央一震,眼盯着那门上的影,眼睁睁看着它踅身而去。

    心脏骤然像被抽空,那种巨大的空寂又一次袭来,容央惊怒交集,悲酸并涌,蓦地冲上前把门推开。

    夜色如水,一座庭院草木深深,人迹空杳。

    走了。

    走了……

    一颗又一颗的泪滚烫地、火辣辣地跌落下来,在脸颊上拉开一道道钻心的痛,容央呆呆僵立,百思不解,怔忪半晌后,突然用力把泪抹开。

    不可以。

    不可以这样!……

    容央咬紧唇走下台阶,提起襦裙往前追去。

    黑暗中,一只大手将她手腕攥住,拽走。

    容央惊声,天旋地转间,撞入一个熟悉至极的怀抱。

    褚怿躲在花圃后,头低着,单手把容央拉入怀里。漫天星辰点缀在他身后,曳曳欲坠,晶莹泪光倒映在他眼底,熠熠生辉。

    容央瞠目:“你……”

    褚怿眼眸深深,哑声:“嗯,又骗你。”

    作者有话要说: 补齐。

    容央(气咻咻):下章算总账!

    ——2020.10.22

    第96章 、启程

    三更时, 万籁俱寂,银辉泄在春光旖旎的内室里,洇开一片欢爱后的黏腻气息。

    容央躺在褚怿怀中, 缓缓睁开眼,空濛的瞳仁聚焦后, 映出男人袒露的胸膛, 紧实凸起的胸肌上,一条扭曲丑陋的疤, 一只柔弱无骨的手。

    手压着疤, 抵着胸,一素白,一古铜, 两相对比下, 放浪迷乱之气愈重。

    睡前的片段再度如潮袭来, 一幕幕,清晰得声音都还在耳边盘桓,容央赧然地垂低眼, 拿开手, 恨恨地在心中埋怨。

    什么都还没讲清楚, 就这样把她给“生吞活剥”了……男人道歉的方式就是这样的么?

    念及夜里被他拽去花圃的那一幕, 念及他的霸道和冷酷, 容央郁郁难平, 伸手在那疤上一戳。

    男人没醒,浓黑的长睫紧闭着,似睡得很安稳,很沉。

    容央狐疑地看去一眼,想了想后, 把手举高,报复性地去偷戳他眉心。

    还是没反应。

    容央扬眉,眼眸微转,视线定格在他斜飞的剑眉上,伸手上去,掐住一撮毛。

    拔

    “啊!”

    褚怿一把将那小手抓下来,银白月照里,一双眼眸深黑烁亮,炯炯如夜鹰一般。

    容央板着脸,抿紧唇,故作凛然。

    褚怿松开她,似笑非笑。

    容央给他弄得不上不下,翻到一边去,褚怿抓住她胳膊,拎鸡崽似的一下把她拎回来,容央挣扎:“你放开!”

    褚怿:“这时候喊,是不是晚了?”

    容央被这样一噎,登时更委屈了。

    褚怿面对面看她,看到她蛾眉一蹙,鼻尖一皱,本就红肿的大眼又洇湿,唇角的笑渐渐消失。

    褚怿掌住她脸,大拇指抹去她眼睑的泪,低低喊她:“莺莺。”

    是相唤,也是哄慰。

    容央瓮声,也决绝:“我还没有原谅你。”

    褚怿哑然,低笑后,点头:“是。”

    然后一副任凭处置的口吻:“要如何?”

    容央不看他,看帐幔上影影绰绰的纹路,长睫挂着泪,扇得人心痒又心疼。

    “我不喜欢昨日的褚悦卿。”

    半晌,容央下定论。

    褚怿默然,静静看她片刻,坦诚回:“我也不喜欢昨日的赵莺莺。”

    容央赫然变色。

    褚怿眼神不动,不急不躁,容央红着眼,挥拳去打他,打一下,打两下,褚怿把她愤怒的小拳头握紧。

    四目相对,泪光闪烁,褚怿斩截:“但我也放不下。”

    容央一震。

    褚怿深看她。

    不喜欢你结伴他人,言辞回避;不喜欢你放声喝令,咄咄逼人。

    不喜欢你明知我在吃醋,在生气,甚至在害怕,在忧心,还狠着心肠不哄不理。

    不喜欢你有可能并不爱我,或是,有可能可以不再爱我……

    褚怿目光深而长,一分隐痛,一分丧气,一分自嘲的笑,以及自得的庆幸。

    容央的眼泪流下来,转开脸,然后又转回来,手往他胸口放,也抓起他的手往自己的胸口放。

    铿然有力的心撞击在静默的长夜里,撞击彼此的手、彼此的心。

    容央突然想明白一事,答:“你拿我当鸡肋罢了。”

    褚怿啼笑皆非,大手顺势在她那里抓起来:“吃过了,有味得很。”

    容央脸瞬间爆红,挣开他,踢他,褚怿笑,任她踢,等她踢完,方道:“还气吗?”

    容央掖紧被褥,把自己包裹得严丝合缝的,不做声。

    褚怿权当是默认了,不急着去弄她,只道:“那,给我个承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