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相交多年,这样的回答孟鹤眠早有预料。

    她们谁也没说话,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看天。末了,万羡鱼伸了个懒腰,摆摆手。

    “我先去睡,你们也早点休息。”

    她那顶帐篷搭得远,离孟鹤眠至少七八米,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孟鹤眠拿水浇灭炭火,只留一盏小夜灯照明,随后也裹着外套钻进自己的帐篷里。

    不大的空间内,温舒窈正抱着胡萝卜枕头发呆。

    孟鹤眠外套还没脱,她就丢掉抱枕黏上来,随后又扒拉着胳膊不肯放。

    孟鹤眠猜她有话要对自己说。

    果然,温舒窈拿头蹭了蹭,下一句便是:“孟鹤眠,可不可以和你聊聊天?”

    孟鹤眠淡淡道:“嗯。”

    温舒窈不自觉地拿手掩住嘴,小心翼翼:“听说你恐婚恐育特别严重,碰见孕妇都要绕着走。”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怪呢,孟鹤眠表情一言难尽。

    她问:“……谁和你说的?”

    温舒窈指了指隔壁。

    “别听她乱讲。”

    温舒窈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孟鹤眠,哪怕光线昏暗,后者也能感受到强烈的注视。

    孟鹤眠停顿片刻,闭了闭眼睛:“好吧,她其实也没说错,只不过举的例子稍微夸张了点。”

    她猜温舒窈接下来会问她为什么,毕竟小兔心不在焉了一晚上,想的应该就是这件事。

    可温舒窈戳戳她的胳膊,话音一转:“我去你家挖镯子的时候,看见了个小男孩,长得和你有点像。”

    孟鹤眠不假思索:“哦,那应该是我亲弟弟。”

    黑暗里,温舒窈睁大了眼睛,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都没想到孟鹤眠还有一个亲弟弟。

    在短暂的沉默里,孟鹤眠平静地问:“你听说过羊水栓塞吗?一种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九十的分娩并发症。”

    温舒窈心一揪:“你妈妈……”

    “很遗憾,她并不是那幸运的百分之十。”

    温舒窈听见了绵长的叹息,就在她耳边。

    夜风呼呼刮在帐篷上,外面的小夜灯也被吹得直晃悠。

    在两个人交织的呼吸里,她突然就意识到,孟鹤眠为什么会“恐惧生育”了。

    “我妈妈本来身体就不好,生了我之后三天两头生病,药没断过。”孟鹤眠垂眸,任由自己陷入回忆里。

    “医生说她的身体情况不适合生育,可后来她还是怀上了,因为孕早期先兆流产直接住进了医院。”

    温舒窈没忍住,直接打断:“那当时就应该——”

    “她想保胎。”

    温舒窈的话音戛然而止,只剩下孟鹤眠还在缓缓地叙述。

    “她只能静卧在床上,每天都要扎很多针,吃很多药。所以两只手背上全是针眼,找不到一块好地方。人没什么力气,和我说几句话都要休息好久。”

    “我那时放了学就会去陪她,总觉得胆战心惊。好像她肚子里的不是人,而是会吸食生命力的怪物。”

    它每长一点,妈妈就会消瘦几分,这漫长的几个月怀胎,无疑是一场看得见的“寄生”。

    孟鹤眠眼底黑沉沉的,头一次带上了情绪:“所以我回去找他,告诉他妈妈身体撑不住,这胎不能要。”

    “可他说,‘不行,你妈妈怀的是个男孩,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不会有问题。’”

    她把那句驳回的话学得惟妙惟俏,强硬的措辞、满不在乎的态度,不知道自己在深夜里咀嚼过多少遍。

    她还记得外婆每次去医院,都带着大包小包的补品。

    劝了又劝,得到的都是同一个回答:“作为母亲,我不想放弃他。”

    孟兰茵强硬了一辈子,唯独对这个女儿毫无办法,只能重重地拍桌:“唉,唉!”

    如此硬生生熬到第八个月,孩子留不住,身体更是濒临崩溃,医生让她准备刨腹产。

    进手术室前,她拉着孟鹤眠的手,温柔地笑了笑。

    “好鹤儿,怎么板着脸?生日快乐,妈妈希望你能天天开心。”

    孟鹤眠看着那只布满针眼、瘦骨伶仃的手皱了皱眉:“明天才是我生日。”

    “这样吗,”她歉意地抬手,神色一如既往的温柔:“抱歉,妈妈明天再陪你切蛋糕,好不好?”

    孟鹤眠低下头任她摸,闷闷地“嗯”了声。

    接下来的事情便有些模糊不清了。

    记忆中的画面凌乱不堪,充斥着呜呜咽咽的哭声和沉闷的红。

    她只记得手术室前来来往往的人,刚出生就送往nicu的婴儿,抱着血袋奔走的护士,父亲暴怒地呵斥医生。

    以及被最后推出来的,安静得连呼吸都没有的妈妈。

    那天的情况太过混乱,自然也没人记得孟鹤眠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