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官员面面相觑,心头一盘算,都微微火热起来,就算书坊能自己卖,钦天监若是真自己发行,达官贵人们当然会来买钦天监发行的好的,贵的又如何?那是权威刊定,再印精心些,装帧精美些,不怕没销路,历书年年换,这可是不小的利润啊。

    巫妖循循善诱:“再用金银铜玉之类的材料,做些水晶漏刻、金银日晷、漏壶、圭表、铜地动仪什么的,再用琉璃烧点日月星辰的首饰吊坠,这不是应该很好卖吗?咱们只走高端,只卖贵的,有了钱,修塔就没御史好说什么话了么。”

    钦天监的官员们眼睛全都亮起来了,有人担忧道:“就怕朝廷不准。”

    范左思却是深知九曜先生的底细的,大笑道:“有帝师在,皇上无有不准的,事不宜迟,我们且写个折子上奏,咱们且立刻就做起来吧!看来咱们今年钦天监年底的‘部费’,可算有着落了。”

    诸位官员全都喜气洋洋拱手道:“有劳监正大人向皇上陈情了。”

    一时议事结束,众人都下去了,范左思一边命人拟个折子来,一边笑着对巫妖道:“还是大人有办法。要知道钦天监的官员,大多是世代相教相传,不得改迁他官,非特旨不得升调、致仕,一进来基本就是日夜观测天象,计算历法,清苦得很啊。和别的部门那是不能比,俗话说‘吏勋封考,笔头不倒;户度金仓,日夜穷忙。’如今大人一来,这咱们也能靠天吃点饭了。”

    巫妖却是道:“虽则如此,人性却不得不防,一开始便要立好规矩,做好审计,不可胡乱开支乱了法度。”

    范左思笑道:“先生说得极是。”一时下边的主簿早已拟好了奏折呈上来,范左思乃是世家出身,精通文墨,拿了笔来改了改,又让他们誊抄上来,才拿给巫妖看。

    巫妖看了还行,便卷了起来袖着道:“我拿回去给皇上看。”

    范左思一愣,却也笑而不语,却又看到下边有灵台郎来报道:“前日礼部让卜算今年中秋的天气,下官等已推算出来了,请大人看过无误,我们便送往宫中,禀报皇上了。”

    范左思接过来看了笑道:“看来中秋倒是个好日子,我观天象也应无雨,据说皇太后也将要回京,宫里要大宴宾客了,即着人送进宫吧。”

    巫妖却顺手接了过来:“是要送进宫吗?我送进去吧。正好把这奏折一起给皇上批了。”

    灵台郎一愣,看巫妖已站起来道:“我这就进宫去了,你们忙你们的。”

    范左思和几位官员连忙亲自送了巫妖出来,看他上了马,带着随从果真往宫里去了。

    灵台郎有些茫然对范左思道:“这卜算天气的折子,一向都是我们派人送过去给礼部,再上奏皇上,连礼部的侍郎都见不到的……监正大人这也没提前递折子,能进宫?”

    范左思慢悠悠捋了捋胡须,红光满面:“看到监正大人旁边那骑马跟着的是谁没?”

    灵台郎却是有些近视的,茫然道:“看着像是护卫。”

    范左思呵呵一笑:“护卫?谁能请到御前禁卫统领祝将军做护卫?谁敢?”

    灵台郎张大了嘴,范左思笑吟吟:“咱们钦天监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回去禀报你家老大人,看看你家还有哪些精于数算历法天象的,赶紧推荐进来,咱们立刻就得扩充人手,马上就要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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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微宫上书房内。

    萧偃正在和内阁诸位相爷议事,秋日将至,事情多如牛毛,这书房内也闷热得紧,皇上体恤大臣们,命四角都放了冰山,又有内侍持着巨扇在冰山后不断扇风。

    便是如此,皇帝和诸位大臣们仍然都热得直冒汗。几位重臣如今又因为一桩税法的事吵了起来,天热火气大,竟在御前都吵得脸红脖子粗的。

    一时竟然委决不下,萧偃看了眼季同贞,季同贞知道皇上这是不耐烦了,敦促他出面收尾,但是这桩税法委实干系太大,若是改起来,天下世家怕都要找皇上麻烦。如今若是不好好议透了,来日只会埋下隐患,因此只能叹息道:“依我看,不若先指一郡试行个一年半载,便就知道效果了。”

    却又有右相道:“不妥,一旦施行下去,世家们立刻就能阻挠,必定千般法子证明这不成的……”

    “派个能吏过去看着便是了……”

    “说得容易,怕是人过去,不是被收买,就是被暗杀。”

    “何至于此……”

    “吏部尚书说怎么说?”

    “老夫以为可行,只是人选还得上定……”

    萧偃眼看这皮球又踢回来自己身上,一阵烦躁,却见何常安在门口禀报道:“禀皇上,钦天监监正送了中秋卜算天气的结果过来呈御览,可要宣召?”

    礼部尚书一愣,回道:“内阁正议事,卜算天气的折子按例给礼部即可。”

    何常安却满脸微笑躬身不语,仿佛一定要等到皇帝答话。

    内阁大臣都是精干能臣,何常安跟在皇帝身边十几年的老总管了,哪能不知规矩?再则,通禀官名,为何却没有按例通禀大臣名姓?钦天监监正是谁了?

    季同贞慢悠悠叠着袖子,眼睛仿佛粘在了袖子上,上书房内一时忽然都沉寂了,萧偃原本还在思索那税法利弊,此刻才忽然反映过来:“钦天监?谁?”

    何常安笑容满面:“通微帝师大人亲自送来的。”

    萧偃忽然精神一振,脸上绽开了笑容:“快宣!”他已站了起来,一看这上书房还站了满地的人,又热又窄的,连忙道:“请帝师到清凉殿去,朕马上到。”

    他起身,满面春风:“诸位大臣们先歇息一会,传冰绿豆汤和酸梅汤过来,给各位大人们都上一碗,歇一会儿,朕去去就来。”

    话音才落,皇上已经快步迎了出去,诸位大臣们只忙不迭地起身躬身相送,只看到皇上步履如风,已从书房门口迎了出去。

    远远从上书房窗户看过去,只看到宫门有位高大修长的男子,腰间佩着剑,有护卫和内侍们簇拥着,正往清凉殿去了。

    右相丁薰华,却是五年前才接任的张辰英任了右相,也是当初京城保卫战里表现突出的老臣了,他眼尖,一眼早就看出来那跟在帝师身旁的穿着紫云麒麟袍的,那不是禁卫统领祝如风是谁。

    他看了眼仿佛全不好奇,正慢悠悠坐在太师椅上拿起茶杯喝茶的季同贞,意味深长道:“赞拜不名、剑履上朝啊,季相?”而且还是负责天子警卫之人亲自护卫,显然出入宫禁也是畅通无阻的,这架势,啧。

    季同贞眯起眼睛,笑吟吟道:“丁相有何指教?列位大人们,且先喝点冰绿豆汤,消消火,这大暑天的,不着急。天子英明,总有圣断啊。”

    作者有话要说:

    巫妖:我变得这么帅,得赶紧给我家伴侣个惊喜,他一定喜欢吧。

    小皇帝:帝师亲自过来看我,nice!

    祝如风:告假好像来不及了……

    那一夜,我们仍不知道小皇帝错过了什么……

    第82章 慢日子

    萧偃大步迎上去, 远远看到那头金色的灿烂头发就已感觉到了欣悦,然而慢慢走近,却第一时间发现了不对, 但他还是在巫妖拱手行礼飞快地反应过来上去扶住了他, 一边道:“这暑气未散, 热得很,你身体还没有恢复, 怎么就出来了?”一边又看向了祝如风。

    祝如风低着头一声不敢说话,巫妖却挥了挥手:“都下去吧不用你们了。”

    一时之间何常安祝如风飞一般地带着侍卫和宫人全撤了下去,走得干干净净。

    巫妖上前自然而然携了他的手往前走道:“是我想去钦天监看看, 去了正好钦天监有折子说要给你, 我就顺路带过来了。”

    萧偃被他贴近, 瞬间感觉到了出于身高的压迫感, 微微抬头:“您这身体是……”早晨起床一起用早膳的时候,分明还是颀长优美的少年体型……这是什么法术吗?他能施法了?

    巫妖微微低头看他一笑:“成长之力合剂,能够强化身躯, 根据身体原本的基础,促使身体成长到最巅峰完美的状态。这是神圣类合剂,圣光大教堂特制, 蕴含着圣光之力,一般是给有功勋的圣骑士用的, 比较珍贵,一人只能用一次,你征战这么多年, 怎么不用这个, 又是舍不得?”

    萧偃太过震惊一时竟不知道先问哪句:“为什么忽然要用这个?”

    巫妖道:“祝如风说我之前那个样子太年少了,去钦天监怕别人不信任我, 我想了下确实也对,我当初去世的身体年龄确实小了点,说不定现在我的神魂总是不匹配也和这有关呢,就用了一瓶,效果还不错吧?”

    萧偃:“……”。他抬头看着巫妖分外深邃的眼睛,金色的眼眸仍然熠熠生辉,比起现在的面容,他少年之时面庞轮廓更为圆润婉丽,更似少女一些。他回道:“效果很好……那,意思是你变不回去了?”

    巫妖漫不经心道:“是呀,我早就不是十八岁了,这个样貌比较符合神魂。”

    萧偃心里一时不知为何有些失落怅惘,但巫妖温热的手握着他的手腕,靠着他非常近,又让他感觉到半边身子都热起来。两人进了清凉殿内,里头何常安早就让人奉上了绿豆汤、酸梅汤等等饮品。

    萧偃才坐了下去想问巫妖到底拿了什么折子进宫,便看到巫妖已坐到了窗边的凉榻上,还一边顺手解着腰带一边松着衣襟。

    萧偃:“……”不是有折子要议吗?

    只看巫妖几下已将外袍脱了去顺手往一旁的扶手椅上撂下,露出里头素丝薄袍,松了腰带和衣襟,露出里头结实的胸口,又挽了下头发:“确实太热了,在钦天监议事闷了一下午了。”

    萧偃不由有些心疼,出去命宫人进来将冰山扛到凉榻附近,一边亲自拿了扇子过来替巫妖扇着风,又道:“钦天监那边的事情自有范左思他们在,你不好好歇着何必出来吃这个苦。”

    巫妖却是将那两份折子递给了萧偃:“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们这边是这么说吧?来,有空给我签了。”

    萧偃接过那两份折子才要打开,巫妖一边将凉榻上的几案推开:“坐这。”

    萧偃没想太多,坐下来才发现他们两个身高腿长的大男人坐在这凉榻上,其实很有些拥挤,但凉风丝丝,抬眼看到巫妖已接过扇子在替他扇着风,他一时便有些舍不得起身,便低头慢慢看那折子,其实心全不在那上头,巫妖道:“其实就是要在钦天监下设一个印历所,印一些日历,再做些日晷漏刻之类的天象仪卖,这样应该就能有钱修塔了。”

    萧偃感觉到巫妖变得低沉悦耳的声音就在他耳边说话,耳朵慢慢热了起来,低声道:“好,我一会儿就让他们批下去给钦天监那边,您就不用理这些杂事了。”

    巫妖却看着他脸色:“你也很热吧,还有多少事情要议?你那么早就起床上朝了,这现在都快日落西山了,还在工作,也太辛苦了,如果没那么着急的话,还是休息一会儿吧。”

    萧偃大部分的日子都是如此议事批折子,平时并不觉得如何,今日被巫妖一说,竟然也觉得有些疲惫,巫妖已经拉过了凉榻上的枕头:“来,躺下睡一会儿吧,我看你脸色也很疲倦。”

    他手伸过来,竟然顺手就将萧偃的金冠给解了下来放在一旁,然后自己的金冠也解了下来,拉了个大迎枕过来靠着,慢慢替他扇着风,一边说闲话:“说是中秋要举办宫宴?孙太后要回来了?”

    萧偃靠在榻上享受着巫妖扇着的风,只觉得有些飘飘然:“嗯,宫里一年四季有很多命妇需要参加的活动,宫里没有个主事的也不合适,还是物尽其用,请孙太后回来干点活吧,不然她白白接受供养,啥事不干。反正有孙雪霄看着承恩侯和她,对朕已经没有威胁了,反而只能帮衬着朕。”

    巫妖听他说得有意思:“那不会有人提之前孙雪霄是皇后的旧事吗?”

    萧偃一怔:“她不是来看过你了吗?没和你说吗?她去了西京没多久,就说梦到了亡母说她有道缘,她一心求道,上书给朕说要出家为女冠,朕准了。然后她在承恩侯府修了个道观,出家了,道号是紫霄元君。孙太后还时不时传她进宫讲道 如今她又迷上了黄老之术了,当然,嘴上肯定说是佛道一家……”

    说到这个萧偃就忍不住笑,巫妖道:“这么说来,你一直不立后,大臣们不说话吗?”

    萧偃含糊道:“没什么,一直打仗,忙正经事呢,谁那么不知趣。”

    巫妖看萧偃实在是羞涩,将心事藏得如此深,一丝不肯露,也有些无奈,他低头看萧偃微微侧着头,眼睛开始慢慢眯起来,便不在说话,只慢慢摇着扇子,然后慢慢调动着自己那丝法术。

    只看到一阵小小的凉风慢慢吹过了清凉殿内,瞬间闷热的空气变得清凉宜人起来。

    萧偃原本就疲乏,果然立刻就睡沉了。

    巫妖慢慢伸出手指,替萧偃将腰带放松了些,将严整的衣领扣子松开,让他睡得更舒服些,然后起了身出去吩咐何常安去叫内阁大臣们先回去,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等萧偃一觉醒来,屋里已点上了灯,巫妖还坐在一旁拿着一本书慢慢看着,这次竟然拿着一本历书再看,萧偃坐起来,有些懵:“什么时辰了?”

    巫妖道:“放心,我让何常安已让内阁大臣都回去了,明天再议,咱们吃晚膳吧。”他挥了挥手,乌云朵忽然凭空出现,悄无声息窜了出去,不多时何常安就带着人传膳进来。

    萧偃忍不住笑:“你这进宫送折子,原来是来哄我睡觉来了?”

    巫妖道:“送折子倒是没错的,只是看到你这么疲倦辛劳,不免有些心疼。”

    萧偃耳根又慢慢热起来,稍微理了理袍服,看宫人端了铜盆过来给他洗脸盥手,才坐到餐桌前来,与巫妖一起用膳。巫妖一边道:“何常安问吃什么,我让他捡些稀罕少见的菜色来,他们应该是认真做了,我一个菜都不认识。”

    萧偃忍不住笑了,自己也辨认了一下:“叫他们来介绍一下吧,朕平日不讲究,也认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果然来了个小内侍,利落回报:“禀报皇上,这道是姜蓉鸡,用老姜剁成姜蓉,与鸡腌制后上笼蒸熟,再将姜蓉油炸,这是益气补身的;这道是金玉虾盒,新鲜海虾肉与火腿肉制成肉蓉,填入豆腐油炸的;这道是蟹橙酿,据说是帝师喜欢吃蟹肉,因此御膳房特地做的;这道是开水白菜,高汤烫的白菜心;这是秋笋烧鲫鱼,这是红菜苔,刚刚贡上的时菜,很是新鲜;另外再有石斛花胶汤,现在这个天气喝很是滋补……”

    这小内侍口才极好,一会儿将桌子上的菜全数清楚了,萧偃笑了:“御膳房确实用心了,赏吧。”

    小内侍满面笑容谢了赏下去了。

    巫妖道:“两人吃分量似乎多了些。”

    萧偃道:“不妨事,吃不完御膳房会赏下去的,如今宫中节俭,不必太担忧。确实都是些做起来麻烦的菜 你如今病好了,是该让你尝一尝些稀罕菜,当初朕连饭都吃不饱,全靠你天天给朕捎带。”

    巫妖看萧偃亲自拿了个蟹橙酿过来递给他,接了过来拿了银勺尝了口觉得味道不错。

    两人慢慢吃了晚膳后,巫妖跟着萧偃出去御花园里一边散步一边说闲话。

    巫妖问道:“今天听卫凡君说,津王府那边的老王妃身子不太好,生病了?”

    萧偃道:“无妨,朕已派了御医看视了,原本只是称病,后来听说孙太后进京,好像真的气病了,不过放心,中秋宴一准能好起来,否则她以后就真没面子了,老王妃在这面子上极要强的。”

    巫妖一笑:“卫凡君说如今国公府也闭门不纳客了。”

    萧偃道:“安国公是个识时务的,不必担忧。”

    巫妖道:“听起来应该是个聪明人?”

    萧偃道:“那是自然,他当初就是第一个投效于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