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江平眼里却升起了希望:“我愿意签订!”

    巫妖看向蔺江平,金眸冷漠:“你要明白,生者与死者的界限犹如天堑,冥河无法度越,法则无法轻易违逆,必须付出代价。强留死者,则你作为生者,与死灵共生,将永远能够感受到死者死之前的痛苦、怨恨、愤怒,却又不能解脱。天长地久,你其实也将会变成一个不生不死的怪物。”

    “兴许你现在觉得对不起他,希望为他赎罪,但天长地久在怨恨痛苦和愤怒的情绪中生活,你渐渐会忘却你的忏悔,你会后悔,你希望能够长眠,但你再也不能回头。”

    蔺江平冷静道:“我接受,以永生的痛苦和忏悔,与他共生。”

    巫妖淡道:“他不一定会同意——他若还爱你,不会舍得让你永生永世分担他的怨恨痛苦,他若怨恨于你,才会拖着你共生一世。他若是同意,说明他恨你。”

    蔺江平伸出手,去握紧那冰冷的鬼骑的手腕:“答应我,留下来!恨我吧!”

    萧偃冷冷道:“你真自私!为了你自己心灵的平静,要强留死去之人!”

    蔺江平凄然笑了声:“圣上!当你遇上你一生所爱之人,你会理解我!宁愿强留,也绝不愿放弃!”

    巫妖看了眼天边渐白的天色:“开始吧,时间不早了。”

    灰白色的冥火在白雪覆盖的地面上无端燃了起来。

    巨大的符阵在雪地发着白光,巫妖呢喃着吟诵出咒语:

    “死亡骑士,你心中有着未曾完成的信念和牵挂,你放弃了长眠徜徉世间,冥火长弓为你的武器,天子剑为你之法器,你拥有高洁的品格,却偏偏成为死魂之身。你虽被击溃,却从不屈服。你将行于黑暗,沐浴仇敌的鲜血,但你依然洁净无匹。你拥有对爱人无尽的信任和包容,你拥有骑士之美德……”

    “谦卑、荣誉、牺牲、英勇、怜悯、灵性、诚实、公正。”巫妖吐出一个个词,语声落下,一道光环便在死亡骑士身上环绕闪起。

    “吾赐予你共生之权利,凭你自愿,留下共生于世,或放弃,归于死国,获得永恒之安息。”

    巫妖骨指指出,点向了蔺江平的眉心,一个符印在他额前亮起:“尔等共生同死,共享技能,传递心情。”

    死亡骑士转头凝视着蔺江平,幽灵双眸燃起了绿色的光芒。

    他身后的亡灵战马忽然长嘶起来。

    巨大的泛着白光的符阵从地下涌现起来,将死亡骑士和蔺江平两人笼罩在一起,光环流转,飞速涌上天空。

    “契成了。”

    巫妖站在萧偃身旁,淡淡道。

    萧偃满心复杂,却看到蔺江平忽然上前紧紧抱住了那高大的死亡骑士,泪落如雨。

    “你竟然……不恨我……你为什么不恨我?你是在惩罚我吗?”

    死亡骑士低头看了他一会儿,还剑入鞘,隔着冰冷的盔甲,抬手也拥抱了他的爱人。

    萧偃茫然看向巫妖:“不是说有恨才会契成吗?”

    巫妖感慨:“死亡骑士在我们世界也极难召唤,必须本人有着卓绝的法力,死亡之时,不怨恨,却偏偏有牵挂,因此彷徨世间不肯离去,还要拥有骑士之美德,他们将能够施展非常强大的法术,驱使魂兽,召唤低等死灵,甚至能够施展结界。”

    “在我们的世界,往往是名望极高品格极高的光明骑士在死于非命时有可能形成,但光明牧师们会及时净化他们,指引他们去往神国,不会滞留人世间。”

    “共生契约成功的那一刹那,他们两人从此就是心意相通的了。所以他才发现对方根本不怨恨他。一般的亡灵,充满了怨恨和仇恨,共生之时,生者便会感受到亡灵失去神智,只有无尽的死前的怨恨和痛苦,这几乎是永堕地狱,无法解脱,因此死亡共生契约,往往被黑魔法师用于惩治和报复。”

    “但端王有痛,有愤怒,有对敌人的仇恨,却独独对他一丝仇恨都没有……大概对他,还有着深切的爱。”

    “不过我觉得,他不恨他,也许他会更悔恨难过吧。”

    “这也是一种惩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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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平十一年冬,是夜,帝亲率军夜袭青狱关,大胜,尽屠北狄守军,以慰端王之灵。

    时人或有言,当夜赤霞谷夜降大雪,似为忠臣烈士葬身埋骨,又有民间演杂剧《青狱关》,剧曰晏宁帝以燕军三万英灵为兵,以端王为将,攻占收服青狱关之神异事,百姓争相观看,脍炙人口,盛行一时。

    作者有话要说: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引自先秦诗经《国风·秦风·无衣》

    第67章 天予之

    天光才明, 青州军营寨里的士兵们训练着,往日这时候拔营而起的命令早已下达,今日却只是仍然原地造饭等候命令, 早饭也只是令人不安的带着霉味的黍米, 这让那早就听闻军粮不足的士兵们越发不安, 全都有些心不在焉望向中军帐。

    青州太守莫嘉城正在帐下与谋士谋划。

    一位主簿道:“太守!当断则断!如今京城城围不解,我们这五万大军, 每一天都在消耗粮草!沿途州县都只搪塞说拿不出军粮!这一看就知道他们这是推诿!三林县倒是给了,给的都是些不能吃的陈粮烂米。”

    莫嘉城道:“这两年不太平,又是闹瘟疫又是旱灾水灾的, 地方也不容易, 咱们那儿不也这样。”

    主簿怒道:“太守!你就是太为人着想了!这城围一看就不知道要几日, 他们这是有顾虑!各方州县, 那都是把持在世家手里的,怕不是等着改天换地呢!还有的已是直接去讨好西京那边新立的太子去了!”

    其他部将一阵愤慨,又有人道:“青、扬、豫三路援军, 如今只有我们行最快,那两路根本都在拖!不是说下雨就是说天寒水冻上了!我看这是要保存实力,等我们做前锋送死, 他们在背后观望收桃子!”

    又有部将道:“我看京城也还能撑些日子,不若我们绕路去后头声东击西, 围魏救赵,攻击一两支北狄的军队,到时候也能有些军功搪塞上头, 省得到时候问罪下来。”

    “这没用的, 文臣们各个眼精着呢,援军不去解京城围说去声东击西, 北狄他妈的又不是傻子!连端王都折了,那鲜于彤心狠手辣着呢!青狱关被屠,后边的城池全都望风披靡,就算守将不降,百姓也逼着他们降了,都怕抵抗要屠城,三日之内直接杀到京城脚底下,那是真正会打仗的。到时候皇帝说你没第一时间到京城,要问罪就问罪,咱们莫太守家小全在京里,难道还能学当年蔺大将军?那位当初可是文武双全惊才艳绝的儒将,一个人孤军奋战在外活生生将北狄打退了,回朝一看全家被杀了,活生生被逼反了,那还是有端王力保的,又如何?”

    “你说得容易,那继续前行,粮草如何保障,若是放弃一半人拿前锋营去战,那和送他们去死有什么两样?所以和另外两路援军一样,都拖着才是上策,天寒水冻是个好借口,咱们就说水土不服军士生病!”

    “呵呵,人人推诿,独善其身,到时候国破家亡,唇亡齿寒,看看你们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家乡父老!”

    “漂亮话谁不会说?死的不是你的兵你不心疼,慷他人慨谁不会?打不来到时候一死报君王呗,像端王那样,死了谁都不好说他什么了,不是他哪里轮到我们这千里奔波来救援……”

    “别吵了,吵吵这些有用吗?粮草只能三天了!走还是停,咱们得定!要我说太守您别问,粮草这事就交给我,我去弄,至于怎么弄的,哪里弄的,你们一概不问!将来事发了,你们只管拿我老龙的头去交代就行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