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白天和晚上好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白天,她是融入这个地狱的一份子,晚上,她又像是这寂静地狱里的唯一微弱的旋律,就像他们一族会在月色上哼唱的那样,不恨明晰,但格外引人。

    也许是这地狱一般的船舱里水温过于冰冷,也许是因为找不到回去办法的一时散漫……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或许,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人可爱,她接受了这个人的靠近。

    然后迎来的就是这个人亲手将刀刃刺进她的胸膛,切割了她的心脏。

    她不顾剧痛,凭着满腔怒火与绝望,咬下了这个人的大半张脸。

    又一次独自沉浸在水里。

    但是这一次,她不甘,她不愿,她放不下——她要回到罗生大陆,她要报仇,无论是豆娘,还是这个人!

    可是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生命的流逝。

    既然你这样喜欢我的心脏,那就都给你好了。

    于是她亲手将自己的剩下半颗心脏也挖了出来,完整地放在这冰冷的水池边。

    她在水里,看着自己的血液弥散。

    在最后一刻,她似乎听到这个人急速靠近的脚步声,听见这个人在呼喊给她取的那个名字。

    其实也好。

    虽然不想承认,但在那一瞬间,她很清楚,感受到的那些情绪,是什么。

    遇星看着地上的顾思倾,难得善解人意地走到她面前。

    “我总是拿你没办法,”就像当时的不舍与释然,她现在,也是同样的感情,只是,更加强烈,“或许这就是你们说的可爱。”

    她伸手,温柔地抹掉顾思倾的眼泪。

    她还记得,七百年前,回到罗生大陆的她,去拜访鸠夜和天堑时,听到他们说的一段对话。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可爱?”鸠夜说。

    “因为有你爱我。”天堑答。

    怎么会不羡慕呢?

    哪怕作为琉璃宫宫主,也是会羡慕的呀。

    “所以不要哭,留在这里,”她说,“在我们鲛人一族,流传着一句古老的话,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在以前,我觉得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因为罗生大陆只有弱肉强食和利益至上,在它们面前,这根本是妄想。”

    她只奉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可是在遇见顾思倾之后,在顾思倾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又有点想要试着去相信。

    她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非常隐蔽的洞穴,在一片湖泊下面,是顾思倾睡前,红鸾用道行开辟出来的干燥空间。

    可是此刻,外面水面,却在不安地流动着。

    有东西在靠近。

    “不……”顾思倾哀求着,不知道外面有着成百上千个豆娘的她不知道她们这一个月来到底在躲着什么,但是她本能地感到恐惧,“我们一起……”

    就像过去一个月那样,我们一直在一起。

    “顾思倾,”遇星却收回手,看着她,“颜青渊消失了。”

    她们都知道,最后和颜青渊分离时的场景。

    是消失,也是九死一生。

    “你是目前,唯一的人类。”

    是全罗生大陆都追逐的目标。

    “这一次有点多,但是相信我。”遇星站起来。

    顾思倾现在是天阶二等了,这样的屏障说不定困不了她太久。

    于是遇星将红鸾剑留在了这里,作为这个屏障的一部分,代替她,守着顾思倾。

    “等我回来,我们去陀蓝沙海,忘记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

    像鸠夜和天堑那样,彼此陪伴着活着。

    “不……”顾思倾泣不成声,“不……”

    可是遇星已经走了。

    顾思倾这才后悔自己的反应迟慢——她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

    分明遇星给过她那样多的提醒?那道只有她看不见的疤,从一开始对她的奇怪态度,到后来任由她赖在她身边的纵容,甚至是在她告诉她与红鸾的过往时的各种细节……

    她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

    如果早一点……如果早一点……

    “宫主,”数十个豆娘站在忽然出现的遇星面前,“躲了这么久,终于舍得出来了?”

    遇星将手里的另一把剑一侧:“我没想到,你会做到这个程度。”

    如果放在九百年前,她一定无法理解豆娘这种为了区区一个人类,就做到这种地步的行为,但是,现在,她理解了。

    所以她愿意独自面对这一切。

    顾思倾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水下世界的屏障之中,没有声音,不见日月,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红鸾说过她会回来。

    所以尝试出去却没有办法的她就这样等着。

    但她最终等来的不是红鸾。

    “哈,”剑牙笑得有些无力,却又带着一丝疯狂,“没想到,最后留下的,居然是我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