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永宁虽是个纨绔子弟,平日并未真正统兵征战。

    但身为徐达后人,耳濡目染之下,对军旅之事倒也略知一二。

    加之他心底一直存着份建功立业的渴望,此刻见八郎的队伍行径混乱,尤其是前队的足轻各行其是、毫无军纪可言,他的眉头不由越皱越紧。

    在他看来,这般行军,一旦遭遇突袭,必然顷刻大乱。

    届时,仅凭那五十名武士,根本无力回天。

    他忍不住对八郎开口道:“你这行军之法破绽百出。应当分出十名武士为前导,十名武士断后,居中约束足轻,命其列队而行。如此,即便遇袭,也有人能顶住首波冲击,不至全军瞬间崩溃。”

    见八郎似懂非懂,他干脆挑明,语气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自信:

    “罢了,不如将你这部队暂交于我指挥。我将麾下护卫也编入军中,必能使战力大增。拿下吉见叛党,不过翻手之间的事。”

    八郎闻言,先是一喜。

    他早已仰慕徐永宁那数十名护卫,那些军士个个高大雄健,战马神骏,装备精良,远非他麾下武士可比。

    若有他们助阵,此战胜算无疑会大增。

    他连忙召来家老黑田重信,用倭语将徐永宁欲接管指挥权之事低声告知。

    黑田重信听罢大惊,慌忙低头,暗中急扯八郎衣袖,将他请到一旁僻静处,压低声音急切劝谏:

    “主公,万万不可。此事还请主公三思,明国小公爷此议看似好意,然我石见国之军势,岂可轻易交予外人执掌?”

    “我石见国在周围诸国之中,国力强盛,民众多去银矿上工,也是富裕他国。缘何只有武士一百惹,盖因明军压制,方使我等难以大力扩军。”

    以石见国当今的财富,就算养五六百武士那都是轻轻松松。

    可因魏国公的限制,竟只能拥有一百来个,纯只能作为八郎保镖用。

    所以那已被削过一次的吉见家,才有对他呲牙的的勇气。

    “如今若再将这战场指挥之权拱手让人,我军将士当作何想。国人又会如何看待主公,此乃主家权威之根本,万万不可因一时便利而轻弃啊。吉见逆贼固然可恶,但此例一开,日后我石见恐将事事受制于人,再无自主可言!”

    八郎听罢,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低声辩解道:

    “可是…可是我石见能如此富庶,也多亏了明人。若非他们驻军于此,开采银矿,带来商机,我们哪来如今的富裕光景?”

    他其实更想说的是,若非明人介入,他井上八郎至今可能还是个吹着海风、朝不保夕的海寇。

    哪能像现在这般,身着绫罗绸缎,高卧华殿,安食白米?

    黑田有些着急,这主公怎么有点扶不上墙呢,就这么喜欢做明人的狗?

    他强压急切,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直戳要害:

    “主公,您才是这石见国名正言顺的守护大名。此间山川、城町、百姓,乃至…乃至那能生出无穷财富的银矿,按其法理,本当尽归于您,由您主宰。”

    “银矿。”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猛地敲在八郎心口,让他浑身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震。

    明人不过是指缝里漏出的一点砂金,石见国便能富甲周边,他也能得享这富贵。

    若能全据银矿…那将是何等泼天的财富和权柄?

    徐永宁在前方等得有些不耐烦,见两人窃窃私语半晌,通事也面露难色表示听不真切,便扬声道:

    “山名守护,商议得如何了。这指挥之权,你到底是交,还是不交?”

    八郎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和尴尬,他先是对黑田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然后他转向徐永宁,脸上堆起歉然的笑容,语气无比恭顺但又带着几分为难:

    “小公爷,您的智谋,您麾下天兵的勇武,必是天下第一流。能得您相助,此战必胜无疑!”

    他先是将徐永宁高高捧起,随即话锋一转:“只是,我这军中士卒皆为粗鄙乡人,平日操练言语、号令习惯皆是我倭国土法。”

    “仓促之间,若让他们骤然聆听天朝号令。只怕…只怕他们不能领会,反失战机,甚至…甚至玷污了您的威名!若因小人这些不成器的部下而连累小公爷您遭受半点非议,那小人真是…万死难赎其罪啊!”

    八郎的话说得极其谦卑,但意思却是很明显,不交。

    徐永宁端坐马上,听完通事的转译,眉头倏地锁紧。

    脸上那丝惯有的倨傲瞬间冻结,转而浮起一层显而易见的愠怒。

    他何等身份,大明国公府公子,屈尊降贵要亲自指挥这群倭国乌合之众,竟被当面婉拒?

    一股被冒犯的火气猛地窜上顶心,呵斥之言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就在话将出口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周遭。

    这里毕竟不是大明境内,而是倭国深山陌生崎岖的小道,眼前是惴惴不安的倭人军队。

    父亲徐显忠平日“和气生财”的教诲在脑中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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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猛地刹住了话头,心中急速盘算:

    罢了!

    跟这群不识抬举的土鳖较什么真?

    他们这打仗的章法,说不定真有什么古怪门道,我强行接手,反而束手束脚,无趣得紧。

    想到此处,他心中的不快迅速被看猴戏的念头所取代。

    他倒要瞧瞧,这原汁原味的“倭国大战”,究竟是什么样的。

    这日后回到大明,岂不是一桩绝妙谈资?

    徐永宁脸上的怒容如潮水般退去,转而浮现出玩味的冷笑。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傲慢:

    “哼,不识抬举。罢了,本公子就依你之言。倒要看看,你这倭国兵法,能打出何等精彩的战阵来,但愿莫要让本公子看得昏昏欲睡才好。”

    到底是对这支杂牌军的不信任,他道:

    “不过,为免你部兵马惊扰我大明军阵,你我需分开行动。你部自行前行破敌,我率本部,于你后方五里处为你押阵。”

    山名彦八郎与黑田重信听闻此言,心中一块大石顿时落地,暗自长舒一口气。

    只要不明着交出指挥权,什么都好说。

    五里距离虽然有点远,但也避免了明军直接干预的可能,正合他们心意。

    八郎脸上立刻堆满感激涕零的神色,深深躬下身去,语气极尽恭顺:

    “哈依!小公爷深谋远虑,体恤下情,小人感激不尽。请您放心,小人必竭尽全力,奋勇杀敌,定不辜负您的期望与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