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群臣是真看不懂胡濙这个选择。

    “胡太师,”连一向稳重的王直都忍不住开口,“您可知现今国子监……”

    “我知道。”胡濙打断他,脸上笑意不减,“正因知道,才想送他去。”

    他转向朱祁钰,神色认真起来:“王爷,老臣这孙儿,科举是不成了,却偏对农事极有兴趣。”

    “家里那几亩田,他能蹲在地头看一整天秧苗抽穗。前些天还在自家庄子里试过什么‘轮作法’、‘间作法’,虽不成体系,倒也真让亩产增了些。”

    “老臣想,”胡濙顿了顿,“既然他有这心思,与其做个庸碌之臣,不如送去国子监。万一……真能琢磨出点什么,也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朱祁钰盯着胡濙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眼前这位五朝元老,可是看得太清楚了。

    胡家如今鲜花着锦,胡濙本人位极人臣,殊荣已极,今日朝堂封赏更是显赫至极。

    若是再推一个平庸的孙子进文华殿,表面是皇恩浩荡,实则是将胡家放在火上慢烤。

    官场是什么地方?

    今日你显赫,人人捧你。

    明日你失势,子子孙孙都可能被翻旧账、算总账。

    胡濙历经数朝,见过太多煊赫一时的家族,转眼间树倒猢狲散。

    他儿子胡长宁已荫了尚宝司丞的闲职,虽不显赫,却也安稳。

    若再强推一个不堪大用的孙辈进权力中枢,那不是铺路,是埋雷。

    子孙若才德配位,自有前程。

    若才不配位,硬推上去,反是祸根。

    今日众人羡慕他恩荫入文华殿,他日就可能成为众矢之的,甚至成为政敌攻讦胡家的突破口。

    胡濙此举,看似自贬,实则自保。

    更是为胡家留一条实在的路,不争权位,而务实学。

    所谓文官三思,他竟能在顶点之时,便思考退路,着实难得。

    国子监如今虽被视作“杂学之地”,却也是新学孕育之处。

    这几年摄政王各种动作,让他这七十几岁的老头看得明白。

    国子监的改革,看似只留下些“不务正业”之人,却是摄政王关注的重点。

    譬如那江景安、王智杰,据说都有随时递奏疏进王府的资格。

    而这天下,无论士农工商,一切根基皆在农事。

    若胡澄真能做出点东西,哪怕只是改良农具、培育新种,那也是扎扎实实的功绩,是属于他自己的立身之本。

    这才是真正的老成谋国,亦是为家计深远。

    “好!”朱祁钰一拍扶手,“太师通透!胡澄此人,本王准了!他此后研究农事的一应开销,皆由王府支应!”

    “老臣叩谢王爷!”胡濙这次是真高兴了,撩袍便要下拜。

    “哎,免了免了。”朱祁钰虚扶一把,“您老现在可见帝不拜,更别说本王了。”

    清丈领头人封赏完毕,接下来便是其他人。

    首当其冲的,便是实际的操盘手,李侃。他的去向早有定论,正是改革后的国子监祭酒。

    若放在从前,以此职授予李侃这般查田亩、理赋税、行事带风的实干之臣,必遭满朝清议哗然。

    国子监祭酒何等清贵?

    向来非翰林华选不授,非文学泰斗不任。

    那是天下士林的表率,学问道德的标杆,岂容“俗吏”染指?

    然而如今,情势已截然不同。

    国子监经此一改,早已一分为二。

    有志科举、通经明典的俊才,尽归进学馆深造。

    剩余监生,或习农工,或研算格,走的已是另一条道路。

    此时的祭酒,与其说是“天下师表”,不如说是“新学督造”。

    让李侃来执掌此地,反倒成了顺理成章之事。

    商税,田亩他尚能厘清,整顿学风、引导实学,谁又说他做不得?

    朝堂之上,虽有几人眼中仍掠过一丝惯性的不适,却也无人在此时出声反对。

    大势如此,人心亦随之而转。

    李侃听罢旨意,出列行礼:“臣……领旨谢恩!”

    朱祁钰笑眯眯看着他:“李祭酒,国子监那摊子,可就交给你了。胡太师的孙子要去你那儿专研农事,你可得好生照看。”

    “臣定不负王爷所托!”

    再然后,是殿外那五百多专员,彭时作为代表被宣进殿中。

    这状元郎比一年前沉稳多了,但眼底那股子锐气丝毫未减。

    “彭时听封,授西安府知府。”

    西安府,陕西首府!

    直接跳到四品知府,这起点……简直让人眼红!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状元及第便入翰林,那才是成例。

    想要直接外放知府,须得在翰林中养望数年,甚至十数年。

    如此超擢,本朝罕有。

    彭时却已沉稳拜下,心中激荡。

    云中府一年,风沙磨去了书生意气,却炼出了实干筋骨。

    朱祁钰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却只淡然续道:“清丈之功,堪比开国造册。非常之功,当有非常之赏。若仍拘泥旧例,才是寒了天下实干者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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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目光扫向殿外那一片青袍:“其余专员,皆按考评,由吏部统一安排实缺。今年内,保证人人有职司。”

    此话一出,殿外众人皆是欢喜。

    这批人科举出身,本就为填补官员缺口而来。

    经此历练,终得实职,朝廷用人的缺口也算得以缓冲。

    其实现在的大明,还是挺缺官员的。

    两京一十三省,府州县衙上千,佐贰、杂职更是不计其数。

    而科举三年一科,取士不过四五百人,分到各省,犹如撒胡椒面。

    算上日常丁忧、病退、贬谪造成的空缺……官员的损耗,有时竟比科举补充得还快!

    不过,适当的缺官,却也不算什么坏事,反正大明现在也能顺利运行无甚差错。

    这缺少的官,正如悬在驴子眼前的那根萝卜。

    让天下读书人更有动力。

    来吧,科举吧,只要闯过这独木桥,光明就在眼前。

    封赏结束后,今日的头等大事总算告一段落。

    立刻便有言官整了整袍袖,准备出列上奏。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抢在了他前面。

    “臣,礼部尚书徐有贞,有本奏!”

    众人看去,只见他大步出列,手里还捧着一份奏疏。

    他先是瞥了眼胡濙,这位太师身上也挂着礼部尚书的衔呢,虽然不管事。

    “王爷,陛下。”徐有贞朗声道,“臣请编撰景泰算经,为科考必修典籍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