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钰向后一靠,整个人陷进软垫里,盯着暖阁顶上的彩绘藻井出神。

    这个时机,是他亲手算好的。

    大乘银行现在正是最虚弱的时候,钱都投出去了,草原的生意还没回款,海上生意也是投入阶段,各地的借贷又没完全收回来。

    这时候去挤兑,刚好能让它晃一晃,又不至于塌。

    要是再等半年、一年的……

    各项生意都赚了钱,资金回笼了,银行缓过气来。

    那时候再想挤兑,可就难了。

    当然,有更简单的法子。

    直接借着广谋这桩事,直接把大乘银行连根拔了便是。

    反正他们与广谋多有来往,光是赵小六送回来的消息中,就有他们联手劫粮的实证。

    以此查办他们,可谓是名正言顺。

    可然后呢?

    有诸藩背书,加天下名寺合办的银行被没了,大明银行可就一家独大了。

    现在户部上下,都把大明银行当成个宝。张凤至少有九种办法,合理合法的弄死大乘银行。

    九种!

    要不是自己一直压着,大乘银行怕是都活不过去年秋天。

    而这,恰恰是朱祁钰不愿见到的局面。

    现实中的大漂亮国,华尔街的铜牛耸立,交易屏幕闪烁如星河。

    那里没有皇帝,没有圣旨,却有一双看不见的手,透过利率的升降、资本的流徙,轻易搅动大国兴衰、左右万民生计。

    金融这东西,一旦成了唯一的巨兽,便再难驯服。

    今日它可听命于朝廷,是因它羽翼未丰,还需倚仗皇权开路。

    可十年、二十年后呢?

    当它的分号遍布两京十三省,当边关粮饷、河工赈银、百官俸禄乃至宫内用度,皆需经它之手周转划拨……

    到那时,是朝廷执缰,还是缰绳反勒住了朝廷的手?

    朱祁钰的手指在膝上无声敲击。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片焦土,而是一场驯化。

    让狼知道疼,知道怕,最后心甘情愿走进围栏,成为看家护院的那一只。

    只要有民间银行的存在,大明银行才不会形成完全垄断。

    它可以是主导,但绝不能是唯一。

    朱见深捏着那份情报,头看向朱祁钰道:“不停下挤兑,又不能任广谋真把天捅破,伤了关中元气……这火候,该如何拿捏?”

    朱祁钰目光落在文书末尾那几行,其上写到:

    ‘冬月十八,广谋现身,言与边镇暗通。待关中事起,便举兵呼应。然,所涉何镇尚未探明。依地理推之,不出榆林、宁夏、甘肃三镇之列。’

    若只是八百卫所兵油子,即便加上几千僧兵,也不过是疥癣之疾,唐岩的正兵营旦夕可平。

    可一旦牵扯进九边重镇……

    那便是另一番考量了。

    边军常年与蒙古诸部厮杀,是真正见过血、啃过硬骨头的悍卒。

    哪怕只一小股人受其蛊惑,里应外合之下,也足以让关中腹地烽火连天。

    赵小六选择现在送回确切消息,怕是连他自己也害怕了。

    先前种种,或许是赵小六存了养寇自重的心思,想等事态发酵再一举揭破,博个泼天功劳。

    可当广谋的手竟可能伸向边镇时,这“寇”便未必是他能“养”得住的了。

    火玩得太大,是可能先烧了自己的。

    文书最后,赵小六也留了余地,说这很可能是广谋虚张声势、激励同伙的幌子。

    不过,既然与边镇有关联,就决不可轻易当作幌子看待。

    万一呢?

    万一这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真的呢?

    关中百姓刚从旱灾里喘过一口气,再也经不起兵灾了。

    “韩忠,”朱祁钰吩咐道:“你亲自带队,去一趟关中,跟那个赵小六联系上,最好能直接抓住广谋。”

    自秦王受罚、朝廷明令通缉以来,广谋就跟人间蒸发似的,极少露面。

    即便是被他视为心腹、参与其谋逆核心的赵小六,如今也不知其确切藏身之所。

    否则,以赵小六的机变与狠辣,即便不能生擒,也该早将那颗光头送来京城了结此事。

    “是!属下遵命。”韩忠单膝下跪,抱拳领命。

    手下人捅出这等纰漏,王爷非但未加严惩,反将此等重任相托。

    这份信任,他韩忠就是豁出命去也得办好。

    “能擒住那妖僧自然最好。若不能……”朱见深接过话头,说出自己的想法:“是否应令兵部行文河南、山西、四川三省,令其整军备战?一旦关中事起,便可即刻发兵入陕,剿平叛匪。”

    朱祁钰看向小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考校的意味,轻笑道:“甘肃、宁夏、榆林三镇呢?他们离得更近,尤其是宁夏、榆林,若得令南下,旬日之间便可陈兵长安城下。”

    “你为何不让他们也做平叛准备?要知道,广谋说动他们的几率很低,恐怕连一成都不够。”

    朱见深显然早就想过这问题,当即答道:“就算不到一成,也不能让他们轻动。非但不能让他们南下平叛,反要严令申饬,命其谨守防区,无令不得擅动一兵一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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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祁钰闻言,脸上露出欣慰之色,这侄儿果然聪慧。

    “说得对。边镇重兵,关乎国门安危,不可妄动。这不仅是防那微乎其微的勾连可能,更是要确保北疆防线固若金汤,绝不可因内乱而出现丝毫疏漏。”

    “外兵平叛是个好办法,”朱祁钰话锋一转,又道:

    “不过,调外省兵马入陕平叛,动静太大,难免打草惊蛇。万一逼得广谋狗急跳墙,提前造反,反倒平白让关中遭灾。”

    “王叔的意思是……”朱见深看向墙上挂的舆图。

    临近的边镇不能动,临近省份调兵动静又太大。

    那还能调哪里的兵……

    “云中府啊。”朱祁钰提醒道:“确切的说,是丰州指挥使孛罗手下那些蒙古兵。”

    丰州指挥使孛罗,便是昔日内附的蒙古首领。

    自王越、彭时施展手段,瓦解了他在部落中的权柄后,这位曾经的草原大贵族,已算是真正归心,将身家前程系于大明。

    其麾下兵卒,多在丰州、云中府等地受田安家。

    名义上仍由孛罗统辖,实则家眷田产皆已纳入朝廷管辖。

    这支兵马,与正经的大明官军体系颇有不同,编制独特,自成一体。

    调动他们,无需经繁杂勘合、层层报备,手续最简,动静亦最小。

    更紧要的是,他们本是精于骑射的蒙古铁骑,来去如风,机动性极强。

    眼下正是严冬,千里黄河已然封冻,坚冰如砥。

    这支骑兵便可履冰河而南下,无需渡口,不假舟楫,直驱关中腹地,也就十来天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