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谋一把将丁映阳推下马背,望向秦王消失的方向,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胸口堵着一团火。

    秦王不会骑马,就算马惊了狂奔,也跑不了多远。

    要是白天,顺着马蹄印和踩折的草枝,顶多半个时辰就能找到他。

    可现在……

    天彻底黑了。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浓墨,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天幕上挣扎着闪烁。

    更要命的是,官道那头已经传来了马蹄声——韩忠八成是收拾完刘镇,正往这儿赶呢。

    “大的指望不上,只能指望小的了。”

    说罢一扯缰绳,头也不回地扎进道旁密林。还活着的两人,也马上掉头就跑。

    马蹄声远去不久,韩忠便率队赶至,火光一照,满地狼藉。

    钱百户翻身下马,蹲到丁映阳身边,伸手探了探鼻息,抬头急喊:“还活着!肩上这刀砍得太深,卡骨头里了——得赶紧拔刀止血!”

    韩忠已翻身下马,扫视战场。

    九名秦王府护卫,此刻还能站着的只剩三人,个个带伤。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尸体,这一战可谓惨烈。

    “先救人。”韩忠声音沉静,自己走到丁映阳身侧蹲下。

    丁映阳瞳孔已经有些涣散,见韩忠靠近,却猛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死死抓住韩忠手腕。

    “王……王爷……”他每吐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股血沫,“往……往那个方向……马惊了……去追……”

    他手指颤巍巍指向东北。

    韩忠按住他肩膀:“广谋呢?”

    话音未落,人已昏死过去。

    韩忠眉头紧锁,起身吩咐:“钱百户,你带几人护送伤者回蓝田县治伤,其余人跟我走。”

    朱公锡趴在马背上不知跑了多久,颠得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直到胯下战马一声哀鸣,前腿一软,轰然栽倒。

    他被甩出去老远,在枯草堆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疼得他直抽气。

    “呜……”朱公锡蜷在地上,哼哼了半天才缓过劲。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风吹过野草的沙沙声,听得他心里发毛。

    他挣扎着爬起来,那匹马躺在不远处喘息,肚腹剧烈起伏,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喂……你、你还能走吗?”朱公锡小心翼翼地靠近。

    马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无力地垂下。

    完了。

    朱公锡一屁股坐在地上。

    冷风从领口、袖口钻进来,激得他直打哆嗦。抬头望天,却根本辨不清方向。

    这是哪儿?

    蓝田县境内多山,他该不会跑到哪个深山老林里了吧?要是窜出只野狼……

    “呜呜……本王不想死在这儿……”朱公锡越想越怕,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丁长史……你在哪儿啊……”

    哭声在野地里传开,显得格外凄凉。

    正哭得投入,忽然——

    “咳……咳咳……”

    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朱公锡哭声戛然而止,汗毛倒竖:“谁?!谁在那儿?!”

    草丛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半晌,一个沙哑的声音飘出来:“可是……秦王殿下?”

    这冷不丁的一声,吓得朱公锡一哆嗦,他赶紧否认:“你、你认错人了!本王不是秦王!”

    “是我……赵小六……殿下……”

    那声音气若游丝,听着就虚。

    “赵小六?!”

    “是我……”

    草丛被拨开,赵小六踉跄着走出来,微弱的星光照亮他苍白的脸。

    他左臂用撕碎的衣料胡乱包扎着,血迹已凝成黑褐色。脸上脏污不堪,嘴唇干裂,走路时一脚深一脚浅,显然虚弱至极。

    “王爷……”赵小六走到近前,扑通跌倒,“求王爷……救我一命……”

    朱公锡连忙扶他——手刚碰到赵小六胳膊,就感觉到他身体滚烫。

    此前赵小六贪念作祟,想独擒广谋,结果不但折了几个弟兄,自己也挨了一刀。

    带伤逃出工坊后,本打算去找韩忠复命。

    谁知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

    蓝田到处是广谋眼线,他也不敢进村镇,只能呆在野地躲着。

    这么捱了几天,伤口竟然有些溃烂了。

    “你发烧了?!”朱公锡赶紧让他坐下,自己却手足无措:“这、这荒郊野岭的,本王也不会治病啊……”

    “王爷……”赵小六缓过一口气,抬眼看朱公锡,“你怎么会独自在此?”

    一提这个,朱公锡又悲从中来,抽抽噎噎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赵小六听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韩指挥……既然在追,定能击溃广谋。王爷,您听小人一句——沿着来路往回走,必能遇到韩指挥的人马!”

    “往回走?”朱公锡猛摇头,“天这么黑,本王连方向都辨不清!再说……万一广谋还在路上埋伏呢?”

    “广谋若有余力埋伏,早追上你了。”赵小六苦笑,“他现在自身难保,定是逃了。王爷,您信我……韩指挥一定能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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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话间,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朱公锡慌忙扶住他,触手一片滚烫。再看赵小六的脸,在星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又急又浅。

    真要是丢下他不管……怕是活不过今晚。

    可若带着他一起走,自己这副养尊处优的身子,哪扛得动一个大男人?

    朱公锡陷入两难。

    夜风更冷了。

    赵小六意识已有些模糊,嘴里喃喃道:“王爷,你见到韩指挥使,告诉他,小人还有情报没说……”

    声音渐低,头一歪,昏了过去。

    “喂!赵小六!赵小六!”朱公锡慌了,使劲摇晃他。

    人没醒,额头烫得吓人。

    朱公锡瘫坐在地,看着昏迷的赵小六,又看看四周无边的黑暗,终于“哇”一声又哭出来。

    哭够了,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不能在这儿冻死。

    他咬着牙,把赵小六拖到一处背风的土坡下,又费力地扯来些枯草盖在两人身上。赵小六身上滚烫,靠着他反倒没那么冷了。

    朱公锡又怕又冷,迷迷糊糊间,竟靠着赵小六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天已蒙蒙亮。

    朱公锡觉得有什么东西抵着自己额头,迷迷糊糊抬手一摸——是赵小六的下巴。

    他猛地清醒,发现自己整个人蜷在赵小六怀里,两人四肢交缠,枯草盖了满头满身,模样简直不堪入目。

    “王、王爷醒了?”

    头顶传来沙哑的声音。

    朱公锡一抬头,正对上赵小六复杂的眼神。

    “啊!”朱公锡慌忙想挣开,却因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半边身子麻得动弹不得。

    “别动。”赵小六低声道,“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