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广谋到达西宁的时候,关于西宁卫消息,也随着三月的冷风一起刮进京师的。

    天还没亮的时候,驿马便早早候着了,等大门一开,这信息也立马进了城。

    郕王府内,朱见深看完奏疏,没说话,把那张纸轻轻放在案上。

    朱祁钰坐在他旁边,正往嘴里送着点心,一边吃一边暗暗抱怨,这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小肚腩都出来了。

    “一个边镇千户……”少年天子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像闷雷前的低啸,“竟然是白莲教的堂主。朝廷的卫所,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晨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得硬朗,那点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稚气,此刻被怒意淬成了锋利的棱角。

    听见朱见深这么说,朱祁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没吃完的果干放回盘里。

    “往好处想。”他语气轻松,“广谋这么一折腾,至少没真把关中搅得天翻地覆。关中春耕没耽误,百姓饭碗还端得稳,已经是件好事了。”

    嘴里还残留着甜味,朱祁钰端起茶盏,啜饮一口:“再说了,西宁卫这事一闹,边镇卫所那些脓疮算是彻底被捅破了。往后那边的卫所改革,也能更名正言顺些。”

    朱见深抬眼看他:“王叔这话,是你以前说的沉船策略?”

    “对。”朱祁钰颔首,“船已经漏了,救是救不回来了。能做的,就是趁它还没沉透,把还能用的东西尽量搬下来。搬一点,赚一点。”

    他放下茶盏,瓷底碰着紫檀桌面,轻轻一声脆响:“甘肃总兵杨能的折子也到了。他已经调兵,会和丰州孛罗的兵合围西宁。快的话,十天之内就能推到城下。”

    那些妖人能在西宁成事,全靠贺白那蠢货自己作死。

    盘剥百姓剥到了骨头上,卫所兵饿得眼睛发绿,白莲教随便撒点米粮,念几句‘真空家乡’,自然有人跟着走。

    朱见深沉默了片刻,肩膀慢慢松下来。可眉宇间那点郁结,还没散尽。

    朱祁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推开了菱花格窗。

    初晨的寒气混着湿润的泥土味涌进来,远处隐隐传来鸡鸣。

    “别老皱着眉。”他回头,脸上带了点轻松的笑意,“想点高兴的。徐永宁已经南下了,大乘银行很快就能走上正轨。咱们布的局,到了收获的时候了。”

    朱见深眼睛一亮:“王叔说的是发行纸币那事儿?”

    “要不要去看看,”朱祁钰活动了一下身体,“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老坐着不动。”

    朱见深点头道:“行。叫上沛弟一起吧,他前几日还跟我抱怨,说王府闷得像笼子,快憋坏了。”

    提到朱见沛,朱祁钰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真是人比人得扔。

    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天子,沉稳、敏锐、一点就透。而自己那个六岁的亲儿子朱见沛……

    简直是个混世魔王。

    那小子三天不打,就敢上房揭瓦。

    昨天刚把汪氏精心养了两年的一池锦鲤全捞了出来,十几尾肥嘟嘟的红白锦鳞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乱蹦。

    小家伙挽着袖子,蹲在池边指挥两个小太监:“在这儿,就这儿,挖个龙潭!我要给鱼儿搬个新家!”

    这还算小事。

    上个月,内院管事慌慌张张扑到朱祁钰跟前,脸白得跟纸似的:“王、王爷……庖厨里少了一把刀!登记在册的柳叶薄刃菜刀,昨夜清点时还在,今早就不见了!”

    内院的刀具,每一把都编号造册,管制比外院严格十倍。

    大明摄政王、皇帝都住这里,安全可不是小事。

    就这么凭空少了一把,还是能轻易藏匿的柳叶薄刃——

    连朱祁钰都紧张了起来。

    该不会有人要搞刺杀吧?

    是冲着见深来的?还是冲着自己?

    那两日,整个郕王府内院风声鹤唳。当值的太监、丫鬟、婆子,连带着轮休的,全被暂时看管起来。

    锦衣卫来人,把角角落落搜了三遍。

    每个人都要被反复问话:当天人在哪?见过谁?可听见什么动静?

    直到第三天晌午。

    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冲进书房:“王、王爷……找、找到了!在……在后园子!”

    朱祁钰带着人赶到时,只见那“凶器”正握在一只小手里。

    六岁的朱见沛,站在刚冒出嫩芽的花圃前,小脸严肃,口中“嘿哈”有声,正对着那些可怜的迎春幼苗“施展剑法”。

    朱祁钰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折了一根枝条,准备给他一个完整童年。

    可朱见沛这小子,认怂的速度堪称一绝。

    枝条还没落下,他已扑通跪地:“父王,沛儿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汪氏也泪眼婆娑地拦在面前,一句“王爷要打就先打妾身吧”,配上那梨花带雨的模样……

    再加上朱见深在一旁劝解:“沛弟他还小,不懂事,王叔就饶了他这次吧。”

    朱祁钰低头,看着抱着他腿,那仰着的小脸,眼睛眨巴得像是蓄了两汪清泉。

    小主,

    气,就这么消了大半。

    “那小子……”朱祁钰揉了揉额角,无奈道,“叫他起来可以,但说好了,出了门你得帮我看着他。”

    “自然。”朱见深笑了。

    三月的北京,凌晨的风还带着腊月残余的寒气。

    原本朱祁钰想坐轿,帘子一放,暖炉一烘,舒舒服服到宝钞提举司。

    可朱见沛一听要出门,立刻就嚷嚷:“骑马!我要骑马!”

    朱见深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好,骑马。”

    于是最后,两匹温顺的母马被牵到了王府门前。

    朱见沛被裹成个棉球,由侍卫抱上了一匹枣红色小母马。马鞍是特制的,加了软垫和高高的护栏。

    侍卫牵着缰绳,缓缓前行。

    小家伙起初兴奋极了,在大街上左顾右盼,看见什么都伸长脖子问几句。

    可走了不到一刻钟,寒风就钻透了一层层的棉衣。

    朱见沛的小脸冻得通红,鼻子抽了抽,忽然扭身朝朱祁钰伸出手:“父王,抱!”

    朱祁钰瞪他:“自己骑。”

    “冷……”小家伙嘴一瘪,眼眶说红就红。

    朱见深在一旁忍着笑:“王叔,抱他一会儿吧。”

    朱祁钰叹了口气,伸手把那小棉球捞到自己马上,用狐皮大氅将他裹紧,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

    一进了温暖的怀抱,朱见沛立刻活了过来。

    他挣脱大氅的束缚,探出脑袋,迎着风大声喊:“驾!驾!父王快些!”

    稚嫩的童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老远。

    朱祁钰低头看了眼怀里兴奋的小脸,嘴角不自觉弯了弯,轻轻一夹马腹。

    马匹小跑起来,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轻快的节奏。

    寒风掠过耳畔,却因怀里这个小火炉,似乎也不那么刺骨了。

    朱见深在护卫的拥簇下跟在稍后,少年天子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真正轻松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