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颈鹿侧卧在泥土地上,折断的左前腿弯成诡异的角度,白森森的骨刺戳破了斑驳的皮毛,鲜血正顺着腿往下淌,在黄土地上洇开一滩暗红。

    它每挣扎着想站起来,断骨处就传来“咔嚓咔嚓”的摩擦声,听得人牙酸。

    细长的脖子高高扬起,喉间发出的不再是悠长的鸣叫,而变成短促又痛苦的喘息,像一架漏了气的破风箱。

    “这、这可怎么是好……”江景安嘴唇直哆嗦,手脚冰凉。这可是成国公远航万里带回来的“瑞兽”啊!

    朱仪已翻身下马,沉声喝道:“还愣着作甚?快来人!”

    随行的十余名兵士立刻围拢上来。

    可这受伤的“麒麟”早已没了先前的温顺,见人影逼近,仅剩的三条腿拼命蹬踏,尘土飞扬间,粗壮的蹄子险些扫中一名兵士的腰。

    “小心!”有人惊呼。

    长颈鹿还想挣扎着起身,却因为断腿使不上力,又一次重重侧摔下去,“嘭”地一声,溅起的灰扑了江景安满脸。

    朱仪眉头紧锁,扫视四周:“取绳索来!”

    士兵们七手八脚找来捆货的麻绳,四五人一组,冒着被踢踹的风险,从侧后方缓缓逼近。

    一人瞅准时机,猛地扑上去按住鹿颈,其余人迅速将绳索套过它修长的四肢。

    “拉紧!”

    “小心它甩头——”

    受伤的巨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绳索绷得笔直,几名兵士几乎被拖倒。

    挣扎持续了约莫半炷香时间,长颈鹿终于力竭,喘着粗气瘫软下来,琥珀色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水雾,不知是疼的还是屈辱的。

    众人这才合力,喊着号子,将这匹比两人还高的巨兽一点点拖回铁板车。

    江景安全程呆立在一旁,手指掐进掌心,直到重新上路,耳边铁轮“咔嗒”声再度响起,他仍觉得胸口堵得慌。

    朱仪骑马来到他身侧,看了他一眼。

    “不必太过自责。”朱仪的声音很平静,“这麒麟虽稀罕,但在木骨都束那边多得是。本国公出发时带了八头,到满剌加就死了三头,到天津港又没了两头。”

    周墨林在一旁若有所思:“所以它们并非什么天生神兽,其实也只是……”

    “不过就是脖子长点的畜牲罢了,跟牛马没什么两样。”朱仪点点头,“永乐年间三宝太监带回来的麒麟,不也在宫里养了几年就没了?”

    他看了眼路上零星星张望的百姓,压低声音:“等到了僻静处,把这受伤的……处置妥当便是。给朝廷进献祥瑞,总不能献一头瘸腿的吧?不吉利。”

    江景安听罢,心头那块巨石才算松动了些。

    是啊,若真是天命祥瑞,岂会被凡铁所伤?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车队慢悠悠晃进京师城门时,已是未时。

    可比铁轮子转得更快的,是流言和弹劾奏章。

    当日黄昏,郕王府书房内,朱祁钰捏着一份新鲜出炉的弹章,有些哭笑不得。

    “臣闻成国公自西洋归,携麒麟瑞兽以献天阙。然通州至京师新铺铁轨,竟致一麒麟颠扑骨折,流血哀鸣……”

    洋洋洒洒千余字,从“惊扰祥瑞”一路论证到“祸国殃民”,最后得出结论:

    今日敢害麒麟,明日就敢动摇国本,这铁轨不是好东西,必须立刻拆了!

    朱祁钰将奏疏往案上一丢,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自从江景安和周墨林开始折腾这铁轨,类似的弹劾就没断过。

    有说劳民伤财的,有说破坏风水的,现在连“惊扰祥瑞”这顶大帽子都扣上了。

    一旁坐着的朱见深却从奏疏里想到了别的事情。

    “王叔,”少年皇帝眼睛发亮,“沛弟老嚷嚷无聊,要不……带他去看看?”

    “看看那麒麟究竟是何模样,还有奏疏里提到的全身如炭、卷发塌鼻的昆仑奴?”

    这当然不是皇帝好奇,只是为照顾朱见沛那小子而已。

    朱祁钰想了想,点头:“行。”

    其实他也挺好奇的。

    上辈子在动物园倒是见过长颈鹿,可都是隔着玻璃和栏杆。这个时代远渡重洋运来的,会不会真有什么不同?

    两日后,郕王带着皇帝和一家老小,浩浩荡荡驾临成国公府。

    朱仪早把府里收拾得妥妥帖帖,中门大开,红毯一路铺到院内,亲自站在门前躬身相迎。

    朱祁钰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小女儿,朱见深牵着蹦蹦跳跳的朱见沛。

    身后跟着汪氏、杭氏,以及莺儿、霞儿等几位侍妾,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垂花门,来到后院特意辟出的兽苑。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那两头幸存下来的“麒麟”。

    苑中用木栅围出一片空地,地上铺着干草。

    两头巨兽正低着头,慢悠悠嚼着侍从递上的嫩树叶,修长的脖子一摆一摆。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洒在它们斑斑点点皮毛上,还真带着点儿异域来的神秘劲儿。

    “哇——”朱见沛挣开皇帝的手,小跑着凑到栅栏边,仰起脑袋,“好高,比马还高,我要骑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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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这小魔王就想翻过栅栏。

    朱仪连忙上前拦住:“殿下不可。此兽看着温驯,实则野性未除,只有常年照料的兵士能近身。生人靠得太近,它们一受惊,踢一脚可不得了。”

    朱见沛失望地“哦”了一声,随即又雀跃起来:“那昆仑奴呢?皇兄说他们全身都是黑的!”

    朱仪连忙引着众人转到另一侧厢房。

    门一推开,一股暖烘烘的炭火气混着些陌生的体味扑面而来。

    七八个皮肤黝黑、卷发蓬松的男子正围坐在炭盆边,见到有人进来,慌慌张张全站了起来。

    他们是真的黑,不是晒黑的那种褐,而是像墨汁染过似的深黑色。在屋里昏暗的光线下,人几乎要和墙角的影子融在一起。

    转动的眼白和偶尔咧开嘴时露出的牙齿,很是突兀。

    汪氏和几位女眷被那体味一冲,下意识退后几步,用手帕掩住口鼻,有些鄙夷的低声窃语。

    这些昆仑奴经过几日休整,已恢复了些精神,此刻见到一群锦衣华服的人进来,虽不明白身份,却也知道是了不得的贵人。

    他们互相推搡着,嘴里发出“叽哩呱啦”完全听不懂的话。

    一名兵士上前,比划着手势,示意他们跪下行礼。

    虽语言不通,但肢体动作是共通的。

    几个昆仑奴你看我我看你,最终笨拙地模仿着兵士的动作,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朱见深好奇:“他们在说什么?”

    朱仪苦笑:“臣也不知。这些人是木骨都束当地部落头领附赠的,本想遣返,可他们死活不愿下船,便一并带回,让大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