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文渊阁的棂花窗格,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几位阁老各自坐在案后,茶盏中热气袅袅,却没人去碰。

    陈循放下手中的《徐氏文报》,指尖在那篇关于“海外番物”的报道上轻轻点了点,抬眼看向对面的王文:“李泰兄弟,当真得了摄政王亲口许诺,要组船队前往美洲?”

    王文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却不喝:“千真万确。这两日,李家在码头、酒肆四处招人,开出的价码可不低,安家银百元,归来另有厚赏。”

    陈循将报纸叠好,放在案头,叹了口气:“自秦皇遣徐福东渡,汉武命张骞西行,这寻仙访药之事,历来劳民伤财。王爷近年来功业日隆,莫不是……”

    话音未落,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胡濙披着一件半旧的鸦青斗篷,由小太监搀扶着走进来。

    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步履已稳,朝众人微微颔首,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太师今日精神好些了?”陈循关切问道。

    胡濙摆摆手,声音沙哑却清晰:“老了,一点风寒便要折腾半月。”

    他目光扫过众人,落在陈循案头那份报纸上,“方才在门外,听见你们在说美洲之事?”

    “太师今日精神好些了?”陈循关切问道。

    陈循顺势将报纸推过去,指着那篇报道:“正说到此处。太师,您家孙儿从王爷那里得的玉米种子……当真能亩产千斤?”

    胡濙接过报纸,却不看,只缓缓摩挲着纸边。他抬眼,望了望窗外的老槐,半晌才道:“老夫不知。”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亩产几何,须种过、收过、量过,方知。王爷说有千斤,那便是王爷的期盼。可地里的庄稼,不认期盼,只认水土、节气、农人的心血。”

    江渊一直沉默着。他对所谓“美洲之事”,其实也有些头疼。

    昨日他那儿子竟嚷嚷要搬去国子监,跟王智杰同住,说什么摄政王给了个“橡胶球”,说不定这次真能与安固伯一道,把蒸汽机弄出来。

    他江渊还没死呢,儿子就想往外跑,这要传出去,老脸往哪儿搁?

    “吱呀——”

    殿门再次被推开。

    朱祁钰披着一件玄色貂裘,携着门外冷风大步走进来。他身后跟着朱见深,少年天子今日未着龙袍,只一身天青色常服,眉宇间却已有几分沉静气度。

    “都在呢。”朱祁钰解下貂裘递给随侍的兴安,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聊什么呢,这般严肃?”

    陈循起身行礼,顺势将话题带过:“正说到美洲番物之事。王爷赐下的种子,臣等皆翘首以盼。”

    朱祁钰在主位坐下,摆摆手:“那种子的事,交给国子监便是。今日来,是有件正事要与诸位商议。”

    他顿了顿,看向陈循:“内阁如今还缺一人,增补之事,不能再拖了。”

    陈循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王爷说得是。按旧例,当召集九卿廷推。”

    朱祁钰点点头,便让人去请六部九卿。

    等候的间隙,朱祁钰转向朱见深,含笑道:“陛下,幼学班那事,不妨先与诸位阁老说说?”

    朱见深上前半步,声音清朗:“朕欲在讲武堂内设幼学班,召勋贵官员子弟入学启蒙。若有天赋出众者,可直接升入讲武堂修习,日后为国效力。”

    话音落地,殿内霎时一静。

    陈循抬眼,与王文交换了一个眼神。

    江渊执笔的手停在空中。

    “陛下,”陈循斟酌着开口,语气委婉,“讲武堂乃培养武备人才之所。官员子弟启蒙,是否……更宜从文师,习读经典更妥?”

    王文接过话头,笑容温和,“各家情况不同,孩子天资不一,还是自家请老师教授更好。若送去讲武堂,怕是辜负陛下美意。”

    他们可不想自己的孩子去学什么武备,讲武堂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安置族中不成器子弟的恩荫之所!

    把自家启蒙的孩子丢过去,万一真是个读书苗子,结果被带偏去学武了,那岂不亏大了?

    朱见深静静听着,脸上笑容未减,只轻轻颔首:“既然诸位觉得不妥,那便作罢。”

    不多时,众人转移至文华殿。

    六部尚书、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九卿齐聚,按品秩立于殿中。

    炭火烧得旺,殿内暖意融融,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闷。

    朱祁钰端坐主位,朱见深坐在他身侧。

    “今日召诸位来,是为内阁增补之事。”朱祁钰开门见山,“陈元辅此前已举荐了侍讲学士刘俨。诸位若有其他人选,尽可直言。”

    话音落地,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王文与江渊飞快地对视一眼,脸上难掩惊讶。

    好你个陈循,说好的一起推陈镒,你竟私下先荐了刘俨!

    但此刻箭在弦上,二人只能按下心头不快,随着众人开始推举。

    一时间,殿内声音此起彼伏:“臣推南京礼部侍郎李贤,学问渊博,堪当大任!”

    “臣以为,右都御史陈镒在关中赈灾有功,熟悉实务,宜入阁参赞!”

    推举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嗡嗡地填满了整个文华殿。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殿内不得不早点起烛火。

    跳动的烛光映在一张张脸上,有人从容,有人急切,有人面无表情。

    投票,计票。

    最终,两张名帖被恭恭敬敬地呈到朱祁钰面前。

    一张写着:陈镒,右都御史,关中赈灾有功。

    另一张写着:刘俨,侍讲学士,翰林院资深,文名卓着。

    两个人被推出来,理由十分充分。

    一个在翰林院深耕多年,熟悉朝政典章,道德文章堪称一绝,文坛上也颇有建树;

    另一个则是实干派,尤其在关中赈灾中卓有功绩,是名副其实的能臣。

    朱祁钰拿起名帖,仔细看了许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人看不清神情。

    良久,他将名帖轻轻丢回案上。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众臣屏息。

    朱祁钰抬眼,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脸,忽然开口:“本王有个疑问。”

    “我们这些人,今日聚在这里,这般你推我举,投投票,点一点人头……这流程,当真合适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