郕王府的晚宴设在临水阁,窗外荷塘已露出尖尖小角,几尾红鲤懒洋洋地游着。

    烛火透过琉璃灯罩,在紫檀桌面上投下温润的光晕。

    朱祁钰夹了一箸清蒸鲥鱼,搁进朱见深碗里。

    “深哥儿。”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柔和许多,“有件事,该同你说了。”

    朱见深正低头挑鱼刺,闻言抬头:“王叔请讲。”

    “你的婚事。”

    筷子“嗒”地一声轻响,搁在瓷碟边。

    朱见深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薄红,他放下银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的缠枝莲纹。

    “这……是不是还早?”

    “早什么呀。”坐在对面的汪氏抿唇笑了。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遍地金褙子,灯下眉眼温婉如水,“你都十四了,等六礼走完,大婚时正好十六。”

    朱祁钰看得有趣,故意逗他:“怎么,心里有中意的人选了?说出来,让你婶婶去打听打听。”

    “王叔!”朱见深简直要臊得钻到桌子底下去,连连摆手,“没有的事……侄儿整日在讲武堂、文华殿打转,哪见过什么姑娘。”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目光游移到窗外。

    烛火在他年轻的侧脸上跳跃,将那份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青涩照得分明。

    这倒是实情,他作为少年皇帝,平日确实见不着什么同龄少女。

    汪氏与朱祁钰对视一眼,眼底都有笑意。

    “既如此,”朱祁钰替他解围,温声道,“那你便想想,喜欢什么样性情的?文静的,活泼的?爱读书的,还是会些骑射的?总得有个大概,你婶婶才好替你相看。”

    朱见深沉默片刻,手指在桌上轻轻画着圈。

    “侄儿……侄儿不懂这些。”他终于抬起头,神色认真起来,“婶婶眼光好,见识广,便请婶婶做主吧。只要……只要性子贤明,能明事理,便好。”

    他说得郑重,汪氏眼底暖意更盛。

    “好孩子。”她柔声道,“婶婶定替你寻个最好的。”

    消息是几日后,从礼部衙门里漏出来的。

    商辂这个新任礼部尚书,第一件大事便是皇帝大婚的筹备。

    文书房的小吏捧着厚厚一摞《大明会典》中关于“大婚仪”的卷册进进出出,那阵仗,便是想瞒也瞒不住。

    不过半日,六部九卿的廊庑下,便飘满了压低的交谈声。

    “听说了吗?陛下要大婚了!”

    “真的?那岂不是……”

    话不必说尽,彼此交换的眼神里都跳着一簇火。

    文渊阁里,陈循正批着票拟,笔尖忽地一顿。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似乎快要下雨了。

    “要变天了。”他喃喃道,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对面王文听见动静,探身问:“陈首辅说什么?”

    “没什么。”陈循迅速敛了神色,提笔蘸墨,“只是觉得天色沉,怕是要落雨,得让仆人备好伞具,免得下值时狼狈。”

    王文何等精明,目光在陈循案头那封刚送来的礼部咨文上扫过,心下顿时明了。

    摄政王……这是要归政了。

    这个消息像草原野火一般,一夜之间烧遍了京官们的心。

    酒宴上,书房里,甚至茅厕偶遇时匆匆一瞥,眼底都是心照不宣的炽热。

    被那位手段雷霆、新政迭出的摄政王压了整整六年。

    不,若从正统十四年算起,已近七年了。

    这日子,终于要看到头了!

    小皇帝年轻,往后这朝堂,可不就是文臣们舒展抱负、大展拳脚的好时候了么!

    有人甚至醉醺醺地拍着桌子嚷嚷:“依我看,今儿就挑个妥帖的淑女,明儿送进宫,后儿直接洞房花烛得了!”

    当然,这话传到商辂耳中,只换来一声无奈的轻笑。

    “胡闹。”他在礼部衙门的正堂上,对几位前来探口风的官员摇头,“陛下大婚,国之重典,岂能儿戏?”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一程不能少,仪制半分不可逾。”

    他翻开《会典》,手指点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光是‘纳采问名’,便需遣正、副使,备制敕、节符,告庙、谒奉先殿……没一年光景,走不完的。”

    堂下几位官员面面相觑,苦笑着摇摇头,可眼底那簇期待的小火苗却始终没灭。

    一年就一年呗。

    整整六七年都熬过来了,还差这最后一哆嗦么?

    陈镒回京那日,正赶上入夏后的第一场雨。

    马车辘辘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他从帘缝里望出去,熟悉的街市笼在蒙蒙烟雨中,酒旗湿沉沉地垂着。

    关中一年半,风沙粗粝,此刻竟觉京师连雨丝都透着股绵软的精致。

    刚安顿下来,便听说了皇帝大婚的消息。

    “好啊。”他立在驿馆窗前,负手望着雨幕,轻声自语。

    他是盼着皇帝亲政的。

    倒不是对摄政王有何不满,朱祁钰的手段、魄力、眼光,他陈镒是服气的。

    关中一场大旱,若无朝廷全力赈济、以工代赈,不知要死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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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份功业,他记在心里。

    可终究……皇帝长大了。

    次日,他便递牌子求见。

    郕王府的书房比他记忆中更简朴了些,多宝阁上没了那些炫目的珍玩,取而代之的是各地呈上的农具模型、新式织机图样。

    朱祁钰与朱见深并坐在紫檀案后,一个从容,一个尚带青涩。

    陈镒撩袍跪倒,声音洪亮:“臣陈镒,奉旨巡抚陕西,今差事已毕,特来复命!”

    “陈卿辛苦了。”朱祁钰虚扶一把,目光温和,“坐下说。关中这场灾,朝廷上下都盯着,你办得不错。”

    陈镒心头一热,这才侧身坐了半边椅子,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条陈,一一禀报。

    他说得详细。

    如何调粮,如何以工代赈修渠筑路,如何压制囤积居奇的奸商,又如何引导百姓补种秋粮、恢复生产。

    说到动情处,声音微颤:“……最艰难时,西安府外粥棚绵延三里,臣每夜巡视,见百姓捧碗而泣,称颂陛下、王爷圣德。臣……臣亦涕下。”

    朱见深听得动容,不由向前倾身:“百姓受苦了。”

    朱祁钰却始终平静,待陈镒说完,才缓缓开口:“陈卿一片赤诚,陛下与我都看见了。关中能平稳度过此劫,你居功至伟。”

    他顿了顿,与朱见深对视一眼,继续道:“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内阁增补阁臣,你与刘俨,都在候选之列。”

    陈镒呼吸一滞。

    “三日后,文华殿。”朱祁钰的声音清晰传来,“你二人当众答辩,以实务策论定高下。陈卿,下去好生准备。”

    “臣……领旨!”陈镒猛地起身,再次拜倒,袖中的手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