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她已经在翰林院勤勤恳恳上了一个月的值,却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一次——

    大夏律法有言,正六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参加朝会。

    那时也有这样一场宴会,也是这般大张旗鼓,邀请了诸多权贵家的公子小姐一同前往。

    秋澈并不在列,她是被秋初冬逼着私下买了份请帖去的。

    ……仅仅因为他的宝贝儿子想在宫宴上赏美人。

    想到这里,秋澈冷哼一声。

    而这一次,她就算没收到请帖,却也有一个必须要去的理由:

    上一世,就是在这场宴会上,她阴差阳错地和长公主李青梧……滚在了一起。

    事后她才知道,那杯助兴的酒,原本按照秋家父子的计划,是要给秋哲的。

    可他光顾着赏美人,将酒杯弄混了,那酒最后被秋澈给喝了下去。

    她倒是清醒得早,将自己迅速收拾好了,但听见外面众多的脚步声,总不能抛下衣衫不整的李青梧就走。

    毕竟人家也是被她给糟蹋了。

    最后她怀里抱着个昏睡过去的长公主,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和景轩帝、皇后等众贵人,见了入职以来的第一面。

    那场面,当真是十分窒息。

    再后来,秋澈才在一次争吵中从秋初冬嘴里知道,李青梧原来也是被下了药的。

    秋家父子胆大包天,做了个极其恶劣的计划。

    他们准备了两杯酒,一杯给乐和公主,一杯给秋哲自己。

    再将秋澈支开,让秋哲和公主直接生米煮成熟饭,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让秋哲承认自己是秋澈。

    这样皇帝即便不愿让公主嫁,可公主名节已毁,也不得不嫁。

    重活一世,若无意外,她这次不去的话,李青梧怕是真的要遭秋哲毒手了。

    哪怕不是为了还上辈子李青梧替她报仇的恩,秋澈也不忍让这样一个无辜的女子成为秋家谋权的工具。

    所以此行,她必须去。

    她收拾东西回京前,路过隔壁院子,脚步一顿,还是让玉明上前敲了敲门。

    这一次无人应答。

    秋澈伸手微微一推,那小院的大门就吱呀响了一声,露出院中雅致落拓的石桌摆设。

    原来不知何时,早已人去楼空。

    与此同时,金銮殿上。

    李式坐于案首,勃然大怒:“乐和!你非要让朕寒心是吗?!”

    李青梧跪在脚下铺满金砖的宫殿上,垂眸温声重复道:“乐和心慕秋公子,心意已决,无可更改。望父皇成全。”

    “朕让你去甘雨寺,是让你去反省的!不是让你去和情郎调情的!”

    李式霍然起身,一个杯子摔过去,破口骂道,“朕不计较你与他走得近也就罢了,你竟还敢再提起赐婚之事,真是冥顽不灵!”

    “朕明日宴会上为你选来的好儿郎有大把大把,哪一个不比他出身显赫?”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非得跟朕唱反调是吗?!”

    李青梧被他掷来的杯子砸中了额头,顿时流下一片殷红血迹。

    角落里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福子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喊人来包扎,又看了眼正在盛怒的帝王。

    随即怜悯地扫了下跪在地上的人影,还是退了回去。

    李青梧微微颤了下长长的眼睫,仍旧跪得笔直,声音温吞却字字清晰:“父皇恕罪,青梧并非存心与父皇作对,实在是情窦初开难自禁……”

    她闭眼磕了一个响头,又重复道:“求父皇成全。”

    李式喘着粗气,平复片刻,满眼失望地看向她:“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李青梧没有抬头,伏在地上,感受着额头的血流一点点向下流动。

    如隔靴搔痒,似万蚁噬心。

    她想,从前?从前是怎样的呢?

    大概是乖顺、懂事、说一不二。

    正因为如此,李式才能对她满意,她才能顺顺利利地长到如今,长成金尊玉贵的长公主。

    可经年累月的习惯性服从,让她的魂魄早已腐朽,变得麻木不堪。

    从前周围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如隔着烟雾一般,不甚清晰。

    而在看到那个少年的第一眼,她仿佛忽然听见了耳边人间烟火的嘈杂声。

    好像水中无根的浮萍,一瞬间落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直到那时,才有了真正的归属感。

    不求,不争,是从没有过想要之物。

    而今她忽然厌倦了这日复一日的繁琐规矩,厌倦了按部就班被安排好的人生轨迹。

    她忽然想要求一求,想要争一争。

    想要不按李式给她选的路来走一走。

    这是她第一次忤逆李式的决定,也是第一次如此坚定自己的选择。

    李式越反对,她越坚定。

    她隐约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能够扭转命运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