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那个长在他心里顶天立地、清风道骨的祖父,究竟是他的臆想……

    还是,只是一个谎言呢?

    ……

    秋澈今日新官上任,去大理寺走了一趟,熟悉了一下自己未来的工作地点,就收到了杨裘的传信。

    对方约她在京中的酒楼玲珑阁里见一面。

    秋澈便收拾好东西,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前往酒楼的马车。

    玲珑阁是朝京最大的酒楼,每日都人来人往,生意兴隆。

    一楼大堂设有台子,有说书先生在台上抑扬顿挫,满堂喝彩。

    秋澈来时,刚报上名姓,小一便恭敬地将她引至一楼雅座隔间,一开门,就见桌边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坐的笔直端方,手持书卷,垂眸不语时,也能看得出气质温和。

    一个满身酒气,手里还捏着酒葫芦,埋头倒在桌子另一头,不成人形,嘴里咕咕哝哝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听见敲门声,杨裘抬头,放下书,起身行了一礼,嗓音温和:“秋大人。”

    秋澈同样回礼:“杨兄不必客气,既然已是同盟,称呼我名姓也无妨。”

    杨裘笑笑:“礼不可废。”

    秋澈不在意地耸耸肩,知道他在某些事上出奇地固执,便也随他去了。

    她目光转向在场另一个人,微微诧异地挑眉:“吴易起?他这是……”

    杨裘叹气:“半路遇见,吴兄拦着马车,硬要与我一同走,在下甩不开他,只好将他一同带来了。抱歉。”

    恰在此时,吴易起抬头,满脸醉态,迷迷瞪瞪地盯了秋澈片刻,嘿嘿笑道:“秋……秋兄!你怎么也在这!巧了!快,快来陪我——一醉解千愁!”

    说着,打了个充满酒气的嗝儿。

    秋澈嫌弃地避开,稍稍思索,也就知道了他醉成这样的原因。

    大概率是因为他母亲的事罢了。

    不过,他为什么要去拦杨裘的马车?

    想着,秋澈在一旁坐下来,自然而然地向杨裘投去疑惑的目光。

    杨裘竟然也真的凭这一眼读懂了她的意思,当即无奈一笑:“秋兄应当知道,在下的父亲,是赵王爷。”

    曾与吴相志同道合、后又分道扬镳的兄弟。

    “他拦着马车,问我……”

    “问什么?”

    “问我,我父亲当初与他祖父分道扬镳,是否就是因为看透了他祖父的为人。”

    杨裘说着,端起茶杯,垂眸抿了一口。

    他今年已经有一十三了,是赵王第三个儿子,而赵王年纪和吴相相当,这样算起来,阴差阳错,他竟然还成了吴易起的父辈了。能对着一个并不太熟的同僚说出这种话来,看来吴易起真是喝的不少。

    见秋澈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杨裘问:“你不问问,他为何会说这话?”

    秋澈眨了下眼:“我以为杨兄已经看出来了。”

    双方对视一眼,杨裘轻轻吸了一口气:“所以,吴相真的……”叛国了?

    “十之八九,”秋澈淡淡地看向窗外,“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能解释为什么他手上能一直有来自南夷的迷药。”

    关于案情,秋澈昨天已经写信告知过一遍给杨裘了,即便如此,亲耳听到时杨裘还是有些恍惚:“……我父亲,其实也是说过这样的话的。”

    “嗯?”

    “他说……吴相野心太大,迟早要走岔路。”杨裘低声道,“我从来不信,没想到有朝一日……”

    “我也没信过。”吴易起突兀地插话道。

    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虽然脸仍然是酡红的,但眼神却已经清醒了大半。

    他趴在桌上,愣愣地说:“那么多人都告诉我,说他只手遮天,说他野心勃勃……我从来不信。我一直觉得他的初心是为民做事,哪怕权倾朝野也不会变。”

    “到头来,竟然是他亲自击溃了我对他的想象。”

    他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嫌丢人似的,吴易起偏头把脸埋在桌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说不清哪个哭法更丢脸一点。

    秋澈毫无感情,甚至听着他的哭声还有点想笑。

    她淡淡地点评道:“人都是会变的。”

    杨裘问:“那你呢?”

    秋澈:“嗯?”

    “我从你的改革变法中,看出了你想改变这个腐败朝野的心,”杨裘温吞道,“你的初心,也会变吗?”

    “我?”秋澈想了想,却笑道,“没有初心,何谈改变?”

    从一开始,她进入这个权利的漩涡,就只是为了博得父亲的关注和赞赏。

    后来这个初心,变成了不顾一切向上爬。

    爬得越高,说话的权利就越大。

    就像她曾经对李青梧说过的一样,她没有什么高尚的理想。

    只是觉得如今的朝堂从里到外都实在腐烂不堪,让她看着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