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再也不想用那只笔,去勾掉一个个曾经鲜活的名字。

    拓跋城将手边的几卷写有亡者名字的竹简一一拿起,放入一只匣子内,起身道:“少将军,今日新进的十名,有一名还未到,过了午时,就除名吧。”

    刘鹏挠头想了想,如有什么难言之隐,但随即嘴巴牢牢的闭紧,哼出一个“嗯”,便又托腮坐回石凳上,似乎在等什么人。

    南郊营地外的三里,有一片茂密树林,这里的草木都比别处要长得丰美许多,可这里却是拓跋城最不愿意来的地方。

    飞扬的黄土,被一锹一锹的从地面上铲去,本是平坦的草地上,在两名力士的挖掘下,渐渐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土坑。

    林木之后,一片粉色的身影飘过,拓跋城眉间微动,没有回头,而是向那两名挥汗如雨的力士道:“行了。”

    平板车上堆放着几具尸体,赤黑的足伸出裹尸的白布外,一具一具被整齐码放在坑内。

    躲在林后的那片粉色终于呆不住,飞冲出来,跑得太快,快到要冲到坑边时,才意识到自己踩在了一片松软的黄土坑边上,脚尖已无法站在失去承载力的土地上。

    顿时,便陷下去,眼看要入坑与那些尸体同眠。

    落下的一瞬间,她本能伸手向上乱抓,还好抓到了一根粗壮的“树枝”,树枝也听从她内心的求救声般,顺势把她拉出坑外。

    直到站稳脚跟的那一刻,她才发现,手中握着不是“树枝”,而是手指修长,却长着粗糙老茧的男子手掌。

    “你让我来这里做什么?”司马清绷着脸道,“我报名是入先登营的。”

    这片林子专用来埋葬营中死的新丁。

    在真正成为营中死士之前,这里其实是他们最初的归宿。

    没有多少人能熬过最后一关,熬过的,几乎全成为了精英中的精英。

    拓跋城眼神冷峻,斜斜看着司马清:“看到了吗?”

    司马清目光正淡定从容的扫着坑内的尸体,但还是让他极度的寒意的目光看出一身微凉。

    “回答我!司马清。”拓跋城突然拔高声音。

    力士吓了一跳,匆匆退出林子。

    司马清吞了一口口水后,才道:“尸体。”

    拓跋城:“你被除名了,从现在起。”

    司马清眨了眨眼,之前刘曜跟母后提起司马越打算再度安抚起兵的南阳王。

    而和亲,成了他们的首选。

    她努力说服母后,让她安排自己入营训练,为的便是和亲之前,能逃出洛阳城。

    可是刚来就……

    她压下初来乍到,就让他给了下马威的不适应:“刘鹏说过,他的大哥把我的名字添上了,你能改了世子的决定不成?说到底,刘家人管着你,你管着先登营,所以我的后台是刘曜,我不归你管。”

    拓跋城眯着眼看她,嘴角隐笑道:“ 如果你入营,定归我管,现在走,体面,入营后再走,狼狈。”

    他的语气半带威胁,半带炫耀的。

    他腰间一块鎏金牌,在阳光下闪耀着三个字——“指挥使”。

    从未见他以此牌示人,看样子她还是不够了解他。

    司马清有些尴尬的回他一个笑道:“给我看看尸体,就能让我走吗?我在民间流浪时,还看少了死人吗?”

    拓跋城眼中一愣,他忘记了司马清是从民间回来的,更没有想到,她非但不怕死人,好像还对死人有一种莫名的同情感。

    这从她看着那一具具尸体后,蹲下身体,捧土入坑的虔诚表情,便能看出一二。

    呃……司马清打量了一下坑里人数,道:“那为何不把衣服给他们穿上,只有一块布?”

    “先登营皆为死士,他们生不留名,死无荣耀,衣物皆是身外物也是污浊之物,只有这块白布还算干净,才配得上他们。”

    司马清皱眉道:“那都光着去地下,小鬼都会说先登营太没有人性。”

    拓跋城捏起一把土块,五指握拳,一下一下在揉搓,指缝微张间,颗粒化灰研如细末,身前腾出一片黄雾:“什么地府阎王,骗人的。真有天道轮回,就不会死这么多无辜的人。人只活一世,苦活几十年,才是真的。”

    司马清听了脸长同情之色渐渐散去,一抹悲伤涌上心头。

    “我知道,你打小就在逃亡之中长大,永远没有安全感,想让自己强大,你先要明白强大的过程中,你要经历什么。”他又指了一片野草丰美之地,“那个坑是上次南阳王攻城时,守北门的三十七名兄弟。”

    “我知道。”司马清喉头一紧深吸一口气,手抚在上次被箭身擦过的地方,伤口好了,甚至看不出一点痕迹。

    可是只要一提到那一次与温婷的搏杀,她心头都会莫名的紧张。

    那是她第一次用鲜血和武力赢下的战斗。

    “你想日日都面对那样的生活吗?”拓跋城问。

    司马清:“对!”

    拓跋城:“即使埋葬时,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即使死去时,可能连完全的尸体都没有?即使看着同伴一个个消失,也能坚持入营时的初心吗?”

    他一连串的问话,让司马清听得脑蒙心乱,她从未想过这些,更没有想到自己极有可能也会是这坑中一员。

    她终于明白,为何有人宁愿逃亡不反抗,宁愿为奴为婢不去搏,因为那种像蝼蚁般的生活在他们的心中,好过像他们一样死去。

    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反抗的。

    司马清不知道要拓跋城为何如此反感她入营,只得顾左右而言他的指着眼前的坑道:“为何不给每一个人一个坑,这样挤得慌。”

    “他们没有家人……”拓跋城指了指不远处一片未长出新草的地方,“那个坑是给这次新进来的人备下的。”

    呃……这话听得很瘆人。

    他的话冷硬无比,比起宫内所听的谄媚之词不知道要真实多少倍。

    不过真话从来不被人喜欢,所以他从没有向别人说过。

    这一次算是破天荒,为了她。

    司马清没心没肺的笑笑,用力点点头:“那个坑,我肯定不会躺进去。”

    拓跋城瞪她一眼,转身便走。

    司马清追上他:“我若死了,便把我烧了。”

    拓跋城身子一顿,侧目:“宫里活不下去吗?”

    司马清暗想,连母后在宫中都朝不保夕,何况是她,宫中全是些她不想相对的人,脱口道:“这里有我想见的人。”

    说完她莞尔一笑,飞跑而去,只留下一片粉色的影子,在阳光里舞动。

    拓跋城呆了呆,心中莫名的一悸。

    封尘经年的私地,听到一个极微的震动之音——她为何是大晋的公主?

    苍天如幕,黄土化床。

    长草如被,莽林作陪。

    埋过了那些无名的少年后,林中归于一片宁静。

    ……

    “在下蒲林。”

    “在下蒲山。”

    “在下蒲雄。”

    三名男子依次报出姓名。

    氐王三子,亲入先登营,何等尊贵。

    站在营外的士兵们,没有全营也有半营。

    一个个身强体健,面目凶狠,一身黑色短衣打扮,分两列负手立在营门之外。

    他们三人报了名号后,相视一笑,蒲林道:“大哥,二哥。这是接咱们的?”

    蒲山:“自然是,我们可是太傅送来的。”

    蒲雄:“大哥说得对,别看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的,跟府里的一比,也没有强到哪去。”

    蒲林:“听说入营有一个考验,不知道是做什么?”

    “左不过是骑马射箭。”

    三人高谈阔论时,蒲林的目光从两个哥哥身上移开,向着拓跋城的身边跟着的司马清,注视半晌,神色异样。

    半晌司马清觉得有人在看自己,一抬头,才看见前方十步之遥,有三位人高马大的公子,早于她排在了入营队伍的最前面。

    显眼的蓝红色锦衣,耳上挂着朱红色的红宝石,指上套着绿松石,全身上下说不出的异族风情,站在队中,显目得很。

    他们的穿着与那日在马场上的截然不同,似乎这才是他们最舒服的衣着。

    只是,她只略扫过他们,将目光定在了排在最后的袁雄身上。

    消瘦的身材,嘴唇干裂发白,乱草般的头发随意搭在肩头,连根像样的束发带都没有,只用一根烂布条,胡乱的绞在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