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想到前脚他们眉开眼笑的拿走,后脚便垂头丧气的送回来。

    跟着他们进来的,还有一直黑脸的拓跋城。

    “营中贿赂是重罪!”他直冲到她跟前,脸色异常凶狠,不如平时淡淡如水,总与之保持一臂的距离,似乎他一个武功高强的指挥使,还要怕她这个娇弱少女那般。

    司马清面对他突然的喝斥,也怔了一会,慢慢整理适应后,她暗想自己现在不是在宫的公主,只是新兵一个。

    这里她是他的部下,还是个没有过关的那种。

    低调,低调。

    该死,忘记拓跋城是个不愿意看到谁喜欢出风头的人。

    先登营,行事隐秘,大约有不少人都不可能活到老去的那一天。

    因而人与人之间,保持距离与冷漠,是对自己内心最好的保护。

    直到晚上,一个山一样的汉子借着吃晚饭,大家都去跟蒲林吃营外送来的大鱼大肉时间,悄悄到她身边,对着一棵大树抚了那树皮半天才生生憋了一句:“营中有营~伎,初一十五会在密林里给哥几个东西,给了东西的就可以那什么,‘办那事’。所以……大人见不得女人给这么多人送东西……他生你的气,也是因为他在意你,这营中八百兄弟,全是和尚,这个他……队伍难带呀。”

    司马清愣了愣,还有这种事?

    “给东西才‘办事’?明白了,怎么无人跟我说的。”

    “以前也不是这么着,这不是副指挥使刘俭刘大人的夫人立的规矩,总之,你以后莫要除指挥使以外的男子接触,连看都别看一眼就对了。”

    第 25 章

    说完,觉着又多嘴了,他红着脸冲树杆上砸了一下头,而树上叶子哗哗作响,抖出一只没有趴好的知了,掉在了地上。

    “吱吱”知了大叫着抗议着。

    司马清看着眼前被退回之物,了然的点点头,突然顿悟般的道:“那意思就是,只能送给指挥使大人一个,没问题,我可着他一个人送。”

    说完,抱起东西,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向了指挥使的议事帐。

    她大包小包的捧在胸前,清嗓子道:“指挥使大人,清儿有事找你。”

    帐前两个士兵拿眼瞧了瞧,客气让在一边。

    司马清回头看到身后一排等着进去的,顿时发现原来有个公主的身份,就能有些特权的。比如要见指挥使大人,她就能得到一个优先。

    果然,身份这个东西,比脸重要。

    她抱着东西掀帘而入,撞见拓跋城正站在一副军图前沉思。

    司马清自顾上前,坐在榻上,将东西摆在上面,双手撑着榻看着他的背影不发一语。

    过了约一柱香的时间,他还是没有回头。

    司马清眼前挺拔的人影一个变两个,眼皮打架的她,心中无限感叹,以前总怕一个人呆着,好孤单。

    现在看着一个人的背影却觉得很满足,哪怕那个人不回头,她也有耐心等着。

    眼前人,却当她不存在一般,一次回头的机会也不给她。

    两人便这般虚耗着。

    直到拓跋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扑通”声,他才回头。

    眼前一幕让他哭笑不得。

    少女一身粉衣大大方方的躺在榻上,面朝上气息均匀的吐纳着,只是双手紧紧握着拳似乎在防备着什么。

    睡了?

    在议事帐内。

    拓跋城走到她的跟前,低下身子细细瞧了瞧。

    如此深眠不醒,看着是极度疲劳所致。

    再看她手边的包袱,已经散开,里面除了一些干粮,便是一些常备的伤药,却不见寻常女子最爱的胭脂水粉,首饰什么的。

    眼前这些最熟悉不过的东西,也曾是拓跋城随身携带之物。

    只有常年生活在流亡与动荡里的人,才会知道这两样的东西比起那些东西更加有用。

    原来她并非一心想过养尊处优日子的皇族公主。

    他叹了一声,果然是铁了心要留在先登营里。

    香衣美人,酣睡于眼前,夜色渐浓,帐外等着进入的兄弟们让他遣走了。

    回首,她正瞪着双眼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讨好道:“这东西全给你,给我找个睡的地方。”

    “没有。”拓跋城面色古怪,无奈的道。

    “不是说,女子送东西给营中男子,便能让对方办事吗?”

    拓跋城脸色越发阴沉下来:“听谁说的。”

    “这不是刘俭的老婆立的规矩吗?说起来也算是军中新规吧。”司马清解释道。

    拓跋城嘴巴开合几次,似乎是终不想说出后面的话,只得冷硬的道:“你还是出营去,免得乱我军心。”

    司马清不解,气呼呼道:“营中不是还有一个副指挥使吗?我送给他,让他把事办了。”

    求人不行,换个人求便是。

    说换就换,她将包袱打个结,挽在手中,掀帘而出。

    拓跋城皱眉深吸一口气,转脸看着军图,握拳负于身后,不去理会。

    过了一会,终于是斗不过心中的那丝不忍,跟了出去。

    出了帐,司马清才发现满天繁星,月色黯然。

    营地上的篝火堆边坐着几名士兵,正号着听不懂的歌谣。

    反复唱着一个词“沧浪、沧浪……”

    司马清皱了皱眉头,脑中的各种方言俚语搜了一个遍,并无能应对的解释。

    这是什么词?

    莫不是北国那边的民族图腾,苍狼?

    果然看到那几人左胸上,均纹有一只黑色的狼,身上伤痕累累,看着平添几分血性。

    聊天说话,大声大气,没有文邹邹的假客气,只有直爽的你来我往。

    “啧啧啧……”她内心发出一阵赞叹,果然大晋的军队里还是有男人样的。

    想到宫内的那些个世家子弟,锦衣玉食,却不见这么豪迈。

    为什么人要分三六九等呢?

    难道从娘肚子里出来一刻,就注定是个平凡之辈?

    沿河边走了一路,忽听到石子蹦跳之声,停下细听又无。

    再走几步,平静的河面,飞出一片数丈远的水漂。

    司马清好奇回望,拓跋城正站在一片黄石之上,星光熠熠披于肩头,一身黑衣折射出一片银色的光。

    原来,他的衣服在晚上会发光,也不知道是何料子织就的。

    怪不得那日,借她披了一晚,便要了回去。

    果然不是普通的衣服。

    他来了,司马清本有些小小的窃喜,可是一想到送东西反被骂了,反而更不高兴了。

    只看着黑色的河水,不知道为何,似乎要被水给吸了进去一般。

    司马清想,这便是传说中的晕水吧。

    只有溺过水的人,会极度的怕水,看到水就会联想出自己被困于水中,肺腑间呛痛的情影。

    因而她不由自主了退了两步,心中叹气。

    “这河不深,可以趟过去的。”拓跋城终于开口了。

    “真的?”打算不说话的司马清,还是对他的话题感到有用。

    “……”他斜扫了司马清一眼,抬脚往河中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

    司马清怔怔的看着他。

    他冷幽的眸光冲她淡淡一瞥,似乎在讥笑她的胆小。

    随后便独自一人,继续向河里走。

    满天星幕下的他,走在波光粼粼的水中,不急不缓,每走一步,便用脚试着踩上两脚,方才落定,再走第二步。

    孤独的背影,一如夜里独自潜行的一只苍狼。

    身后一片水花之声,一团粉影火急火燎的追上他,不敢太近,怕他看到她脸上的惧色。

    走了数十步后,水已齐腰。

    她站在河道的四分之一处,晃了晃,很想问,是真的不深。

    一个旋涡状的的水流冲过来,腿肚子抽了一下,眼看就要栽倒,肩头多了一股力量支撑着她站稳。

    司马清勾下惨白的脸,那日洗衣时掉入河中的情景像闪电般劈入了脑中。

    她闭着眼,哆嗦的跟着前行,暗自道已到了这步,没有退路。

    只觉得手腕上多了一股力量,拉着自己慢慢向前,向前,向前。

    “抬头,看前面。”

    耳边的声音跟着河风吹入,不容置疑。

    她缩成一团,只觉得胸口闷得很。

    再走了一步,骤然感到肩头一片冰凉。

    水已漫到了胸口之上,河水荡漾浸湿全身。

    她慌乱的扭动着身体,手无序的在水中晃动,怎么也不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