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手臂上的切肤之痛,血管里暴走的血液,时时在提醒她,司马氏不可欺。

    穿过乌衣巷,城外杂乱的号叫声,风声,带着沉沉的戾气冲涌进耳朵里。

    她紧了紧手中刀柄,凝神看着对面迎风而立的“刘”姓大旗,在黑夜里屹立,旗如斧头,杆如斧柄,直插在宫城外的街巷之上。

    在林立的“王”旗之中,这杆旗,像是一个孤独的参天之树,立在夜空之下。

    虽见“刘”旗,司马清却没有丝毫的放松。

    她不知道,接下要做事的,是不是能挽救岌岌可危的建康城,甚至,这个名叫刘为的人,是不是能听从她的安排,也未可知。

    几声金属切入肉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是丧胆的士兵发出来的。

    三三两两的黑影从一栋楼里冲出,挣扎着向前跑了几步,很快被十几个黑影追上,一片扑杀后,倒在地上的人不再在动弹,只有腥腻的血从他们的身体下泊泊在流动。

    覆盖在身上的白色藤甲染红,与十几个黑影身上的白甲一模一样。

    抬头看,一排士兵已握刀上前,刀尖上的血,在月光下,黑红交织,透着凶险。

    士兵分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道。

    一人一马,出现在街巷的尽头。

    司马清与之相对百步之遥,却能闻到一股浓浓的酒味。

    “又一个逃宫的。”士兵的头目,向马上之人报告道。

    “杀!”

    简单的命令,让司马清来不及逃跑,一枝飞箭,带着果决凌空速射过来。

    她偏了一下头,头发上的钗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班,月下的腾起的黑发,在寒风的吹拂下,变成一条条黑丝飞舞张扬。

    马上的人双腿夹了一下马肚,催马上前。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便能感觉到司马清的目光像利刺,直接逼近到鼻尖。

    “是刘为刘将军的人吗?”司马清道。

    对方没有出声。

    司马清心头一紧,后退一步,但已来不及抽身。

    头顶上火红色的光骤然点亮,一片呼呼声在耳边响起,十几只火炬不知何时点起,同时出现在眼前。

    她看清对方。

    一张皱遍布的脸,五官英武,却不是刘为。

    刘为不在,又是何人守在这里?

    周亿?

    司马清愣了一下。

    殿前,他曾为皇上吐血昏迷之事,焦急万分。

    “你是司马清?”对方问。

    司马清欲上前,却看到站在周亿身边的几个侍卫亮刀出来。

    “对不住了,司马清,我奉命打开城门,迎王将军入城。”周亿说完,跳下马,满身酒味的在她跟前道。

    司马清的目光停在刚死的士兵身上,那是由太子指挥的禁军,几百条命,就死在了眼前这个人的手上。

    “太子太傅还在东门苦苦支撑,没有想到周侯,倒是拆得一手好台。”

    周亿打了个哈哈:“刘为说要斩杀王敦一族,王相如何能答应。”

    司马清正色道:“周侯,您可是不理俗事的。”

    “身在建康,谁又能免,公主殿下,不也乔装出城吗?”周亿不屑的道,“这党争之事,不是你们一介妇人能插手的事,早早离去,寻个箭射不着,刀砍不到的地方,好好猫着。等事了了,再回宫来,寻个人嫁了才是正事。”

    司马清冷冷瞥他一眼,“王敦在何处?”

    周亿默不作声,指了一个方向。

    那是去往西北门的西华巷。

    “去吧,你也不易。”周亿声音苍桑的道。

    司马清没有挪步,只拱了拱手,“谢了,但不是我要走的路。”

    “司马氏!”周亿在她身后低吼,声音里杂加着无奈沉重更多是对眼前人的不忍,“大晋兴败与女人无关。”

    司马清侧目,轻凄的道:“每一次战争,最苦是百姓。”

    “你不是那些贩夫走卒,蝼蚁蚍蜉。”

    “我不是,但与之无不同!”司马清缓缓的道,“周大人,皇上、太子、宫妃无人与他们有何异?在战争面前失去的都是生命尊严权力!”

    周亿怔了怔,心头的那股热血熊火般的冲灼着身体的每一片皮肤,盔甲上的甲片铮铮作响。

    他目送司马清闪身去了西南门,那里是太子亲信刁大人所守城防,或许那里还有未死的余部。

    周亿向身边的侍卫道:“告诉西北那位,她不肯走。”

    侍卫应声道:“是。”

    *

    穿过一条黑巷,突感到危险临近,司马清微微退后,立即转身,只听到一娇媚的轻笑,这声音,让人骨头都酥掉,却让司马清身体僵硬不敢动。

    “想逃啊……”声音如鬼魅从夜色之中传出,“跟我说呀。”

    司马清身子挺直,一步一步慢而沉重向前擦着脚跟。

    她的迟缓,引来了致命的威胁。

    冰冷的尖物,贴着脸颊,粘在皮肤上,像冰块让人不敢说话,不能反抗。

    她看到眼前一排的士兵让开一个容一人过的缺口,她慢慢过去,余光看到缺口堵上,她,与她来时的路,就被身后这一片人墙隔断。

    她能感觉到,自出宫后,一直跟随在身后那双眼睛的注视,已被一名如黑铁塔般的士兵的身体彻底封堵死。

    没有后援。

    没有接应。

    只有她自己。

    她心底打一个寒战,如若不是黑纱覆面,只怕这时已让人瞧出她的怯意。

    脸上的刀,压着脸皮,她不自觉的歪了歪脖子往一边让了让。

    握刀的手,悄悄从身后转到了身前,一片黑影笼罩下来。

    “你不应该来。”握刀人嘴里这么说,但眼里的笑意与她说的正好相反,眼里闪着“你来得正好”的神色。

    冤家路窄。

    司马清眼底一片清明:“温婷,你又为何在此?”

    温婷刀尖在司马清的光滑的皮肤上划过,笑如艳花带着些许的妩媚得意:“找个靠山,寻条出路罢了。”

    司马清双眼射出两道寒光:“你为王相做事?”

    温婷娇笑:“不,我为我自己做事。”

    司马清灼灼盯着温婷:“呵呵,笑话,连我司马清也不敢说为自己活着,你倒是直接。”

    温婷语带讥讽:“你不敢了?呵呵,不敢你还来这送死?”

    司马清眺望远处的自己来时路,眼中一片清明,幽幽道:“我只想建康不要再染血。”

    温婷脸上突然变色:“你还想救下建康?”

    第 160 章

    说完,又觉得这是天下最不可信之事,她讽刺的道:“你私自出宫,可是大罪,不但公主的尊位没有了,只怕现在宫里早就发出通辑你的圣旨了。”

    “圣旨?”司马清微扬声道,“皇上还没有醒,谁能下圣旨代行天子权力?”

    “呵呵,那可说不定……”温婷得意洋洋的笑着,故作神秘状的道,“一个玉玺,一张吴兴县蚕丝七彩锦,写上几个字,便成了定你生死之物,过去我也是见过的。”

    “哦?”司马清左手小臂几不可见的动了动,神色凝重的道,“温婷,劝你洗洗回去睡吧。”

    “你被谁洗了脑子?”温婷见她来历不明,心想不会是病得快死的皇帝让她出宫的,那何人还能差得动她?

    太子!?对了,除了太子,还有何人跟王氏族人作对?

    司马清听出她在套她的话。

    “洗脑?”司马清愣了一下,“给我吃草,还要我能如狼似虎的为他们办事,怎么可能。”

    “那你来做什么?救建康城吗?”

    “不救,谁也活不下去。”司马清抬起自己的右臂,白玉修指隔在寒冷的刀刃与脸腮之间,一点一点的移开。

    “司马清,你又跟抢功吗?”温婷看到她手背上,被蜿蜒的血线包裹,夜色下极为诡异。

    “功?”

    “我也在救建康,只是我选择的是跟强者站在一起。”温婷。

    “强者?”

    “只要皇上杀了刘为那些人,王敦就会撤兵,到时一切都归于原状,而我温婷,可以此战这功,获封公主的尊位。”

    “温婷,你要一个位子,就要全城人去死吗?”

    “不,王将军说了,降者不杀。所以我降了。”她挥了挥手中的小刀,瞥过司马清手上的血,“你不也手沾腥血,还跟我装什么无辜。”

    “看来,金墉城的教训,平阳城的折磨,与你所求相比都不过是过眼烟云。”司马清反复看着自己右手上的血迹,轻叹一声,“王敦的一个公主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