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叹自己刚刚升任都伯乐极生悲,还是叹自己根本不应该强出头。

    玄衣辫发,剑法狠辣。

    出手没有多余的动作,实用而简练。

    这是常年杀人的杀手,才会练就的一套杀人之术。

    众人没有看清他何时出现,何时下手,何时剑已收回,已看到‘都伯’保持着挥砍之姿,双膝跪倒在周亿的尸体旁边,看着像是在向死者行叩拜大礼。

    所有人眼角抽动了数次,不动声色的向后退了两步。

    一个士兵小声嘀咕道:“偷袭算什么英雄……”

    “嗖”一声,小兵的眉心流下一条红色的线,直挺挺倒在了人群最后。

    前面的士兵回头,看到他睁大双眼,眼中露出迷茫之色。

    众人眼中滑过一片惊骇,队形迅速收缩。

    胆大的俯身看过死者头上的插着的一只小小的箭矢,杆上有一个小小的“城”字。

    这种箭,在江东一带不曾有。

    后来北方贵族带来的军团里,有人用过这种箭。

    通常用来射杀十步以内的目标。

    能在箭矢上刻字的,都是品阶极高的人,专供其用。

    “先登营”,他直起身子,极小声的向众人传递出一个信号。

    原本散着的队形,瞬间被无形的压力,聚拢成了一个紧致无比的尖头三角形。

    打头的嘴巴哆嗦向王征看去,眼中惊骇之色比起已死的两人有过之无不及。

    “代王!”王征与拓跋城一打照面,声音都有些变调,强压恐惧的道,“你为何在这?”

    拓跋城冷冷一笑,抬了一胳膊。

    众人吓得齐齐后退了数步,就算是平时训练,也从未见过如此齐整步伐一致。

    拓跋城见状,怪不得城防一攻就破,这样的乌合之众别说收复大晋失地,能守住江东多少年都成问题。

    他对此不感兴趣,只道:“周大人死了,这消息瞒不住。”

    王征心想,让拓跋城看到了,等于让五千姚部士兵看到,的确瞒不住。

    他提着手中的首级一时有些踌躇,怎么就让拓跋城给瞧了去,他沉思一会道:“代王是个守信的人,坚守西北楼未出,自然不会搅进来。到时王将军平了内乱,赏你金银珠宝丝绸布匹,甚至是你一路北上所需的军粮都不在话下。”

    拓跋城点点头:“那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王征:“客气了。”

    拓跋城:“交易就是交易,谈好价钱,不可违约。”

    王征:“帮我杀一个人。”

    “谁?”

    “刘为。”

    “他已弃城而去。”

    “杀了他,刚才那些,再加上一倍。”

    “你不是……杀了他的儿子吗?”

    “杀他的儿子,只是让他对皇上存芥蒂之心。以免日后皇上再次起用他。杀他,才能让江东的寒门士子再不敢对王家生反叛之心。”

    拓跋城了然的看着王征,此人比起王敦还要阴狠三分。

    王敦对皇上还有些意气,此人却私念极重,丝毫没有为大晋的未来想过。

    他的心里,只有王家,没有江东的几百万百姓。

    拓跋城笑笑,看到他袖口里露出的冲云箭,那东西可以向十里外的人发出信号。

    他勾了勾手指,将肩头一股发辫甩在身后,抬眼精芒一闪道:“听起来不错。”

    “自不会亏了代王。”

    “好……”一声长啸,大槐树冠上的一根枯枝断掉,飘下。

    拓跋城手中的剑挥成一片银花海浪,一剑刺穿三个人的身体,拔出时,剑身带出一片血红。

    血未落下,剑身一抖,接下落下的血泊,化血成石,空中一片红寸飞行,砸向一直缩成一团的几十名士兵脸上。

    顿时,每人都如洗一把血脸,眼睛一片模糊不清的红色。

    剑锋所指,一刺封喉。

    二十几人,来不有及散开,几人一齐,喉管裂开。

    他用剑之快,不过须臾间,描述时却似乎过了一柱香那么久。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向外奔逃。

    三条黑影,品字形排列,极快的封堵住他们的生路。

    刀、剑、斧,三管齐下。

    “噗噗噗……”身体砸落在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枯枝随之一起落下,飞溅的血归于尘土,染红了一街寂静。

    冰冷的武器被温热的血浇灌过后,没有半丝暖意,反而让人望之更加胆寒。

    突然出现的三人,快速站回到拓跋城的身后。

    之前被士兵围护的王征倾刻间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他眼都来不及眨一下,几十条人命,瞬间成了地上的尸体。

    “你这是做什么?”他鼓着双眼,脑汁搅尽出想不出原由。

    “刘家人已死……”拓跋城顿了顿,他说话时,抬眼看着老槐树上晃动的树枝,指着地上的一老一少尸体道,“他们是为守住这座城里所有的人而死,其中也包括你们王家人。”

    王征不敢反驳。

    拓跋城收剑肃穆的跪在周亿和少年的身体旁,恭敬地一拜,随后起身,声如秋风的道:“把大人和刘公子烧了。”

    第 166 章

    烧?!

    让人不能理解。

    在场的人可以明白拓跋城刚刚挥剑斩杀那二十几个降兵的用意,不过是为了杀人灭口,封锁周亿的死因。

    他跪下向周大人和刘将军之子磕头,也能看出他敬重为大义而死的人。

    只是为前敬意满满的屈了膝盖,后脚就要焚了对方的头颅?

    连个全尸都不留给对方。

    没有人明白他的用意。

    除了隔着篱笆墙的司马清。

    他要做什么,她隐隐猜到。

    袁季月上前,伸手接过王征手中的两颗人头,转身放在了火塘之上。

    看似乎一片漆黑的火塘,没有半点火星。

    袁季月手拉风箱,猛然拉抽了数十下,一下死寂的火塘,就在某一下风箱吹进空气时,里面蕴藏的隐火突然点着,“呼拉”声中,火舌舔过火塘上的人头。

    焦臭味四起,王征开始干呕。

    司马清坐在篱笆墙的另一边,目光怔怔,她只是不明白拓跋城为何要等刘公子死了才出手。

    烧焦周大人和刘公子的头颅,半真半假的说词,能将李代桃僵的戏码,做到鱼目混珠的效果。

    人已死,还要把人的最后一点价值利用干净。

    焦黑的生命,成全了谁?

    用他们向王敦去交差,那老槐树上的刘为就安全了,司马清仰望着树上的阴影,想着。

    可这是刘为想要的吗?

    还是这本是拓跋城想要的。

    他要做什么?

    他是救人,还是在害人?

    司马清心里打一个寒噤,眼前的拓跋城,如此让人琢磨不透。

    可能她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辽北,那个让她梦想过的,让他为之奋斗一生的地方,真的需要用这么多无辜人的血来铺就回家的路吗?

    拓跋城说过,要想安生的活下去,就要不想安生的人互斗下去,他们斗得越狠,想安生的人才能平安。

    离开铁匠铺时,拓跋城走到袁季月跟前,手按了按他的肩头,交待:“在外蛰伏受罪了,我早知道你非池中物,这里物是人非,寻一个能干大事的去处。”

    袁季月目光一闪,抬眼,眼神接住拓跋城的言外之意般的道:“烂透的门阀贵族出身论,吾不屑被其差遣。”

    拓跋城给了一记赞赏的眼神,转身向篱笆墙的一侧道:“临海公主,可否随本王而去。”

    司马清从黑色的围栏里站起,目光扫过火塘上升起的黑烟,似有泪含在眼中,却终不是肯落下。

    她眼神从未有过的坚定,望向东宫的方向。

    初升的太阳,将“王”旗照得清楚。

    最后一面守护皇宫的旗倒下了。

    她,是大晋江山绵延几百年里,一瞬间的芳华。

    浩瀚简书,精简的史笔,只留下过她身为奴隶的一句。

    却不曾记录下,她为危城扶柱的的这一夜。

    头颅被送到王敦的跟前时,引起了他的不适。

    “为何烧成这样?”

    “……”王征拿眼看着同来的拓跋城,你做的,你来解释的表情很明显。

    拓跋城环顾四周刁府上下百来口子,吊起的,被斩杀得缺失身体某部分的残尸体,淡淡道:“周亿一心想保下全城的人,没有想到好友先后被杀,觉得无颜以对,说是去了地下也是要下火刑地狱的。索性自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