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狠狠一紧,女人啊,当危难来临,你永远是被最先弃掉的一个。

    王敦长长的呼了一口气,伸手在棺材盖板上,用力一推,露出里面。

    他看了一眼,几乎晕厥过去。

    她终究是来了。

    第 189 章

    棺材之中王昭容,是被仓促装入的。

    身上只盖着一条棉被,肩头出,能看到只着一件贴身衣物。

    棺板打开的瞬间,她那张苍白脸上还挂着湿湿的泪痕,双眼惧光的眯着,适应了好一会,才半睁开。

    被塞进棺材多少天,她显然已不记得。

    见到王敦那此烧得认不出脸,显得意外不知所措。

    然,她盯着王敦看了数眼,终于面色轻松了许多,振作的从棺内坐起,伸出一只手,搭在王敦的手上,柔媚万端的轻唤一声:“将军……”后又慢慢从棺材内站起,软软的道,“救我……”

    本还意外连连吃不准的王敦,内心里翻了几个念头。

    一是棺材里放着的只是一个死人。

    死人他从不怕的。

    是男,是女,还是那个怀着他孩子的宋袆,他皆不在意。

    但活着的,还是……他目光向下移,看到王昭容小腹已微微隆起。

    他心里打了一个冷子,直退了三步,目光中露出回避而厌恶的窘迫。

    “……”

    王昭容一一环顾四周,方才明白自己身处何地。

    昨日皇宫暖被,今日囚室寒衣。

    她膝间一软,双手扶在棺材上,丹红的指甲上露出新长出的一截,半红半白,半遮半掩。

    司马清在一旁看着她,扶她出棺,闻到她身上散发着曼陀罗的花香,极快的向拓跋城看了一眼。

    拓跋城神色从容,没有一丝异色。

    再看司马绍脸上亦无太多情绪。

    半月的软禁,王昭容只知被带出了宫。

    去哪,做什么一概不知。

    而带她出宫的,不是别人,正是侧门外的王导。

    若非王导权倾朝野,皇上又对他言听计从,一个后妃要弄出宫也并不简单。

    王昭容双目触到司马绍的一刻,明显就不对劲了。

    她不动声色的背过身,取了一件棺材内的随葬布衫,罩在身上。

    强打精神,把适才对王敦的一腔期望转而投向司马绍。

    上前,口称“臣妾失仪”正要大礼跪下,余光见到司马绍身形一闪,恰好躲过。

    他只恨恨的盯着厅院里梅花树,道:“长公主,此事你来处理。”

    司马清轻如雪落的叹了一声,上前道:“王昭容你可知罪?”

    王昭容打了一个趔趄,不胜寒风花一朵般的抖了抖。

    “臣妾有再大的罪,也容妾留下这条命,给皇上保下这个孩子。”

    说着,步下移动,正对着司马绍。

    她这般乖巧灵慧,总是知道如何向对自己有情人示弱。

    不过他不曾看她一眼,司马清笑她天真,道:“为母则刚,可你对腹中孩子再好,孩子的父亲却袖手旁观。”

    “……”王昭容没有出声,不慌不忙的以指当梳,抄了一把自己的发尾,轻轻理着。

    “宋袆!”司马清突然高声叫道。

    王昭容脸色微凉,她的目光移向王敦身上后,对方一脸沉闷,歪了嘴巴里哈巴哈巴的,却只动不出声。

    瞒不住了,她目光听柔色骤然幻化成一片绝决的沉默。

    过了一会才道:“我生下这孩子后,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说出来。

    但现在,莫说是你司马清,就是皇上亲口问我,我也是不会说一个字的。”

    “宋袆,”司马清笑笑,遥指守在侧门处的拓跋城:“你认得他吗?”

    王昭容摇头。

    “代王……”司马清说出两个字后,又进一步道,“拓跋城,先登营死士的指挥使,你父兄叔伯们都曾是他的手下败将。”

    王昭容神色变了变:“又如何?”

    “王家的男人保不住你的,你只能信我。”

    “你?”她伸手抚着自己的小腹,怀疑地望着她,眼底狠决异常,“皆是因为你,我才落到此地。若不是王叔叔将我接出,我只怕在十五天前,就死在冷宫里了”

    司马清目中的平静微微起一丝波澜,不是拓跋城设下计,错怪他了,是一门隔的老狐狸安排的这一切。

    他下手快如闪电,心思诡谲莫测,让人无法想像的城府与计算。

    “入宫不足三个月,却有五个月的身孕,你结珠乱投,当如何结局?”

    王昭容愣了一下,说起这个王叔叔,待她可以说是不错的。

    三天两头便差人来宫里送东西。

    太医是由王导安排进宫的,安胎药亦是王导亲自让人去抓的。

    “怀胎的日子,你说了算?你成过亲?怀过孩子?你是大夫?”

    密集问过后,看到王敦一脸心如死灰的看着她。

    联想方才从棺材里爬出时,见到王敦时的欣喜,心中自责太不小心。

    “安胎药里,独独少了一味决明子。初有者,这味药不可少。只有胎像稳当的人,才会去了这味。五个月的方才能称稳当了。”

    事已败露,她反而更加平静。

    抬目四顾后,确认这是自己从小长到大,儿时玩耍过的地方,方觉得安稳了些。

    她容色稍整,指尖抚过发间斜插的一枝梅花钗,道,“我是王家献给皇上的,即是妾,亦是臣。当成家事论,你长公主说了不算,皇上弃我,休了我就是,自有王家家法处置。若是以国事论,你长公主,一介女流,无权置喙。”

    司马清眼底没有一丝光亮,幽幽深潭般凝视着她:“好,家丑不扬于外,请王家家法。”

    一枝马鞭扔在王敦的脚下。

    王敦望着王昭容的目光里压抑着极大的悔恨痛心,爱怜与狠毒交替出现,“王昭容,你腹中子是谁的?说出来,饶你不死。”

    “不必问了,我愿意受罚。”

    “你在我身边养了十年,我自问待你如……亲生女儿一样看待。善解人意、喜好诗文、多才温柔的你,怎么会如此荒唐?”

    “胭脂花粉博王孙一顾,莺歌燕舞获君王回眸,传宗生子得享半席之地。

    我不想成为笼中鸟,更不要做他人的附庸。我喜欢的人不能在我身边,那就让他成就高位,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

    我三岁能诗,五岁成对,八岁……家破人亡。颠沛流离之中,我入王府为奴,成为小姐们的伴读。

    读过那么多的书,能识四书五经,能谈古论今,为何只能被困在三步斗室,日日夜夜守着破衾寒枕。

    我努力向上爬,去除了奴籍,成为了半个主子,可是我却还是那个在王家大小姐们眼中的奴才。

    我只想活自己想要的样子罢了。”她微微斜目看着梅花树,轻拈一朵在指尖,赤足站在泥上,出尘的道,“若我说,我想入三军,杀尽虏掠我族人的人,你还会说我荒唐吗?”

    王敦痛心道:“这是男人应该做的事,你搅进来做什么?”

    “临了你们还不是急着将我第一个推出来。”

    王敦语塞,的确,王昭容的身世如此隐蔽,除了族长王导,何人又能查得出她过往的一切。

    追随他造反的人很多,第一个被王导告发的,却是一个早年间收养的北逃奴。

    “就是把持着权力的男人都成不了事,才让整个江北沦陷,争抢城池,无视人命,我的父兄家人都在为你们的贪婪虚荣化成一堆铺路的白骨,这世间何人能护我?!”她目光冰寒如九天飞雪,缓慢抬眼投向司马清,笑了一下,经过拓跋城时,目光骤然冷如寒剑,最后斜斜且不屑的锁定在王敦面前,“皇上吗?

    可你的父亲都被人逼死在昭明殿。

    还是你?

    你也想当皇帝,只因你一已私念,多少曾被你们踩在脚底下的奴隶全都要上去拼命?

    你看看,你算计了身边所有人,却唯独没有想到那个助你的人,却是第一个跳出来毁你的。你这样的蠢才何德何能成为我父亲那样的人?

    何其荒唐?”

    “宋袆!闭嘴。”

    王敦一掌劈出,她粉颈折断。

    身体软在梅花树下时,眼眸还盯着数朵香花,语调通透而天真,如沐浴在阳光下的一只白猫,清高而傲慢,“那日放我随他而去,便不会生出这么多事。”

    王敦抱着王昭容,一言不发,两行泪缓缓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