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敌退,百废待兴,皇上的任性可不可以停止?”

    司马绍走来走去的咳着,又搓手道:“今天好险,我差点让人给抓了,原来带兵不是件易事,杀人更不易。”

    司马清双眼冷冷的直视着他,“可我怎么听说是鲜卑人做的?”

    “荒唐?我只是要让王家人知道,司马氏不好欺!”司马绍沉声黑面的一挥袖,在殿中的屏风前驻足,心中的怒火与自负让他更加狂放,“辽北将来也是我大晋的,鲜卑奴一贯由中原驱使为兵为仆,今日的事有什么不可?”

    司马清看到屏风后似有影动,她缓步上前,闻到一阵花香,心中一片酸楚和欣慰,不敢明言心中的事,婉转道:“拓跋城和他的族人,由刘曜亲自下令,除了奴籍。他们族人没有任何一个奴隶。”

    司马绍脸色更冷,手指着司马清,道:“一个霸占了晋帝皇后的男人,他有什么资格去赦免那些奴隶?”

    司马清眼神泛起蒙然的水汽,心头旧疮被人捅了一刀又绞上一绞般的痛着,那明明是一段最让人痛恨的往事。

    但是,又何尝不是眼前以司马氏自居的男人们无能所至。

    明知皇后犯险,无人相助。

    明知皇上皇后均是无力反抗之人,却将所有错归于无能之人。

    这世上动嘴,永远比动手的更加活得肆无忌惮。

    而重情的总比轻义的,活得痛苦艰难。

    她深深的压下心头的恨,仰头迎视着司马绍:“不说拓跋城的身份,光是他手中的兵,还有十几年磨砺的斗志,就足以让他立于不败之地。

    皇上,与他和平相处,代代交好,并不难。

    放眼江东连北族要对南族示好,以睦之。

    十几年只因新政被旧族抵制,才让战争内乱不断。

    若要图收复失地,只有除去陈旧的规矩,与所有胡族的敌人握手言和。

    才有可能实现司马氏心中的规图。”

    司马绍并非不懂,只是私心作怪,他容不得一个相貌、能力均在他之上的人,一直影响着他。

    连王导都有说起,曾城要开放成与辽北通商之地。

    交来以货易货,互通有无。”

    想到此处,他担心又出一个王敦,却无力反驳,挥掌拍到了屏风上。

    悠悠风吹,轻纱飘起,顿时,绣出的长安宫城图,只间缺失了一大块。

    这块纱边缘整齐,如剪刀裁剪过。

    浮华一现,纱拂人面,众人抬眼看到从天而降的纱,落于酒案之上。

    看了一会,司马清赫然认出,心里一凉。

    而司马绍歪着脖子转了几圈,才恍然大悟,这一片割得不成形的纱,居然是大晋曾经的疆域轮廓。

    司马清看着心中

    司马绍脸色不自然,他转移话锋,向太子妃道:“拿药来,我喝。”

    司马清还欲说话,太子妃端着药站在了她与司马绍中间。

    太子欠身道:“长公主,皇上一直咳嗽不止,白天也困,夜里只能睡上个时辰,还是都靠这药在撑着……”

    司马清鼻低滑过一丝暖甜之气,不像药味,倒似花香。

    熟悉得让她颤栗。

    她低低压着视线,随着半盏药水移动,褐色的汁水荡漾出一片波纹。

    谁说最爱你的人,便是你最可信任人。

    未见得。

    太子妃手稳稳的把药送到司马绍跟前,见他一口气喝完,眼中的一直微凉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欣喜和不安。

    不安什么,她自问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是一个母亲,没有哪个母亲不想把最好的留给儿子。

    而且诺大的皇宫里,如果再有皇子出生,那将会有无数双手扼在她和她儿子的喉咙之上。

    司马清的遭遇,已让她明白,除了自救,这世上无人会无条件的帮助你。

    条件,那一个接一个敲骨吸髓的恶鬼,日夜不休的盘算着她手里的这点权力。

    还要时不时担心,到手的位子,享受的尊荣,一夜间化为虚无。

    想到这,太子妃心里定了,如常的拜别司马绍。

    司马清眼见一切发生,心底明白了什么,可已来不及阻止。

    太子妃与她擦肩头而过时,轻劝的道:“长公主是明白人,莫扫了皇上的好兴致。”

    明白?

    明白司马绍假扮鲜卑人,开棺辱尸,了却自己的私恨,同时又将此事嫁祸到代王拓跋城的头上。

    这样全江东都知,拓跋城与王敦是死敌,到死了,还要让王敦受极大的侮辱。

    这是在向大晋士族,琅琊王氏宣战。

    她回视着太子妃,太子妃温和一笑,“长公主是个有主意人,断不会为了小事误了大事,为了旁人伤了亲人,为了一人而毁了全族的对吗?”

    司马清点了点头,心道,以前的确小看你了,太子妃扶着她的右臂:“咱们走吧。”

    司马清随她出来,两人行至一处百花园,里面香气阵阵,虫鸣鸟栖。

    司马清透过栅栏,看到里面一簇簇美丽的花朵开放,明明是夜间,还能看出花的轮廓,香气犹胜白昼。

    她研判了一会,“太子妃,此花种在这里不怕让人知道吗?”

    太子妃轻松的一笑:“先皇在时,王敦骄横,将各州的贡品私下劫去,送到宫里的都是他们捡剩下的东西。

    说句让你笑话的事,连我们后宫里的女人,穿的用的不如王敦家的一个妾侍。

    那时,我们只自己想办法。

    宫中有人善织,叫人采买原丝回来,搓线织布。

    有人善厨,便在城中各处买菜自已做。

    曹家一直供着我们宫里饭食,你是知道的。

    至于我,因为从小喜欢看医书,学了一些皮毛。

    为皇上看方子,抓药,也就自已做了。

    别人以为皇家一定是有千人万人伺候着,什么都不用做。

    其实那只是在洛阳城的时候。

    太医说,有些药其实可以自己种,不必去山间采集,再说四处乱兵流民,哪里来的那些药。

    自己种在花园里,应一下急,好过去向王家人讨。”

    司马清恍然知道了些什么,那时得到了药膏,与王导的一纸密信一同出现,就意味着太子妃与王导已经联手。

    发现安胎药里秘密的根本就不是王导,而是太子妃。

    司马清审视着太子妃:“你借一纸安胎药,警告王司空,让他下定决心为皇上谋划,铲除王敦?”

    太子妃含笑:“长公主通透呀。”

    司马清右手缓缓攥住自己的袖口,质问道:“你有如此的心,为何不向皇上明说,是你发现的王昭容的丑事?”

    “我说了,只怕如今在冷宫了。”她的目光越发的凉。

    司马清心中哽住了一块石,不舒服又无法责备她。

    “你怨我吗?”

    司马清摇头,道:“你我想的是一件事,让王敦造反失败,同时,永远再无造反的机会。”

    “是呀,死人才会没有机会跟活人争东西。”

    “说服王导不易,太子妃首功。”

    “文君不敢领功,他们家族横行猖狂,皇上心底曾经的敬意与感激,早被这些年的事给消磨殆尽。要不然,我所做一切皆白废,毕竟下令将王昭容秘送出宫的是皇上自己。”

    司马清缓缓吐出一口气:“太子妃,你不告诉我这些,或许对你更好。”

    她伸手推开花园的栅栏,虽是夜间,却如白日行走,在花间穿行数较大后,消失不见。

    一会再出现时,手里多出一捧花。

    “此花叫夏枯草,春天开,夏日败,治咳疾。”

    司马清对这些并不十分知道。

    但拓跋城对中药的熟悉,好过对食物的。

    司马清突然道:“你种这些花,是为了皇上?”

    她骄阳般的一笑,笑中带着自信与自负,相比容貌她更拿得出手的便是这个。

    过后,神色缓慢变成一抹苦涩,眼尾掠过司马清的脸,微酸的道:“我初学这些,只是因为十四岁那年,我在曹家,见到过一个受伤少年。

    他被他的主人打得遍体鳞伤,却从不求饶。

    一群少年被扔进山里喂了狼,他却在山间自寻药,医好了被狼咬伤的溃烂伤口。

    我从没有见过这样孤傲又聪明的人。

    他曾对打他的人说过一句,‘打过我的人,我会记着,现在不还手,是为了将来还手时痛下杀手’。

    后来他的主人居然没有杀他,还对他说‘拓跋城,等着你下死手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