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如暮鼓晨钟,一下下撞在空旷大殿之上。

    笑罢,老妇缓缓道:“你可真贪心,既不愿见王洛阳为国战死,也?不愿见你师父陶传林心爱的师姐彻底疯魔,陶传林一生皆为李长安,死了?还留下一个你为她继续披荆斩棘的铺路,可你澹台清平又是为了?谁?朕是不是可以认为,这便是你入宫效忠的理由?”

    “你是修道之人,不说违心之言。”

    澹台清平沉默半晌,站起身?执臣子礼拜道:“日后,微臣定竭尽全力,辅佐新君。”

    老妇仰头望着她,如梦呓般道:“倘若有一日,李长安起兵谋逆,你当?如何?”

    澹台清平垂眸道:“自有真龙庇护中原。”

    老妇缓缓垂下头,没再出声。

    澹台清平最后望了?一眼满头花白的老妇,告退离去。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那个一生光芒万丈的传奇女子最后的言语。

    轻柔细弱,却又悲怆不甘。

    “朕不想死啊。”

    咚的一声闷响,神玺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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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郢都皇宫内有一座高楼,独傲群雄,上下共九层,每层三丈高,名为天阙楼。立于楼顶,可一览众山小。

    宫内年纪稍长的宦官侍女都知晓,这里是先皇后长孙王风生前最爱来的地方。那些年,已逝的先帝时?常独自来此思悼亡妻,宫里宫外都说二人之情深可感天地。

    今夜,洛阳召集心腹近臣于殿中议事,身?为一国之柱的楚寒山却借观星之由早退,独自来到天阙楼前。

    仰望九层之上那一点昏暗灯火,楚寒山有些失神。那年他也?是站在这里,也?是这般仰望,颌下尚无须,身?上无官袍,孑然一身?,也?曾胸怀远志,也?曾年少?知愁。

    有多少?年不曾来这里了??

    归来这些年,自己一直不肯回朝,是怕触景生情还是睹物?思人?

    楚寒山摇头叹息,收敛起杂念,迈步走?入楼内。

    上至九层,便听闻楼中有女子吟诗,楚寒山放缓脚步,侧耳倾听。

    “今日乐,不可忘,乐未央。”

    “岁月逝,忽若飞,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女子捧书吟诵,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身?道:“先生,你说当?年她这首诗,是写给姐姐的,还是写给我的?”

    楚寒山看着那一颦一笑都如先后一模一样的女子,黯然无语。

    两鬓已生华发的女子渡步走?到窗边,望着星河灿烂的夜色,轻笑道:“本宫知道,先生爱慕姐姐,像姐姐那样生性直爽的女子,没人不喜欢。”

    这个被当?世誉为“八斗风流”的中年儒士,似是赧羞的低下了?头,只是颌下蚺须微微颤抖。

    女子轻柔抚摸手中自己亲笔抄录的诗集,自顾自道:“她或许爱慕的也?是姐姐,不若当?年飞凤骑本可兵临城下,她却不管不顾半道撤兵,这些年,她也?只是把我当?做姐姐了?吧?”

    楚寒山犹豫片刻,低声道:“太后,今夜她或许便可到郢都,不如由太后亲自当?面问?问?她。”

    女子惊诧回头:“她来了??”

    楚寒山轻轻点头:“她来了?。”

    女子莞尔一笑,明艳动人,却忽然耍起了?小性子,道:“那本宫就偏不等?她。”

    楚寒山欲言又止,却见她从?衣袖里拿出一枚玉戒指,套在自己的手指上,“聪慧如姜凤吟,怕是也?想不到送还给她的那枚戒指早已被我掉了?包,这枚才是当?年她送我的。所以,不管她来不来,都不重?要,我就当?她一直都在身?边。”说着她转头望向一直不曾抬头的中年儒士,“先生曾久居山野,应知晓江湖常说的那句话,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若本宫在年轻个十几岁,兴许会再见她最后一面。可如今本宫是一国之母,亦是洛儿的娘亲,不论当?年本宫是否错过,本宫也?不再能让自己的女儿重?蹈覆辙。说到底,本宫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天底下的女子大都还是跟本宫一样,不能为旁人做主,亦不能为自己做主。”

    她小心翼翼将诗集放在书案上,“斯人已逝,先生就莫要强求自己,本宫听闻商歌新帝是个仁善之君,为了?我的女儿,也?为了?三州百姓,本宫无怨无悔。”

    楚寒山再忍不住,撩袍跪地重?重?一磕,哽咽道:“君优,臣辱,是臣无能!”

    她走?到楚寒山跟前,将其扶起,淡然道:“先生愿意来送本宫,便已尽心意。也?莫怪罪那人,她已为东越大逆不道一回,哪能次次叫一个外人做我们本该自己做的事,她也?只是一个女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