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老儒生指了指棋盘上?方一团黑白棋子中的一枚白子道:“林杭舟入北,此一步早在李惟庸手上?便已埋下?暗线,不仅牵扯北雍官场局势,更牵动北面?狼鹰入室,但恐怕李惟庸本人也未曾料到,辽东那只不安分的小狼崽也起了野心,借此向长安那位以?表忠心。若林杭舟一死,朝廷就可以?大刀阔斧的向北雍施压,甚至收拢部分兵权,至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反正北雍绝不会坐以?待毙。可惜……“

    老儒生又指了指最左边的两颗棋子,“有个天下?第一人在此时搅局,啧啧,我看悬。李长安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以?顾全大局,关键就在于那位君子出手不出手。”

    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只依稀听懂了“朝廷”“北雍”这几?个字眼,就已是满脸震惊,大气都不敢喘。

    老儒生说到兴头上?,喝了一大口酒,拈起一颗黑子重重拍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上?。

    “但世上?不如意十之八/九,更何况此乃天意,天子也不例外,有个读书人读书三百年,早就看朝廷不顺眼,拿你们?老百姓的话来讲,就是自己村里人互相较劲不打紧,外人插手就不行。”

    “嘿,老哥,这个俺晓得,这叫帮亲不帮理!”

    “诶,对对对,老兄弟此言在理,在理!”

    老农揉了揉黝黑的脸庞,指着那颗黑子道:“那这个人要做啥子?一个读书人总不能像咱们?大老粗一样去打人吧?”

    老儒生又灌了一大口酒,伸出一根手指头摆了摆,打了个酒嗝,压低嗓音道:“说出来都没人信,他呀,要去屠龙。”

    老农呆愣了半晌,忽然捧腹大笑:“老哥你喝多了,大白日就说醉话!”

    老儒生也不反驳,看着他,眼神好似再说,看吧,就说你不信。

    但老儒生也不计较,伸手抓起一黑一白两颗棋子,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似乎有些举棋不定。

    “姓耶律的小鬼头……“

    最后他拈起一颗白子放在右上?方的棋盘上?,“老神棍让你成为?李长安的压胜之人,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不过也在命理之中,早晚你都会知晓。”

    老农看着醉眼朦胧的老儒生,没敢多要一碗酒,怕耽误了田里的活计,也怕老儒生不够尽兴。

    老儒生自顾又碎叨了几?句听起来好似醉话的言语,而后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叹息道:“老兄弟,早些回去吧,要打雷下?雨了。”

    老农望向外头的烈日炎炎,挠了挠头。

    言罢,老儒生起身往外走,身形有些摇晃,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书上?之人,当?死则死,书外之人,当?去则去,清风翻我书,我写人间意,快哉,快哉……”

    第449章

    北地风沙,难见?绿意,风铃宅院的一小撮花圃,或许是荒漠里唯一的春色。最后一朵娇艳踩在春季的尾巴上,悄然绽放,满庭芬芳。

    常年一身玄衣的薛东仙环手抱胸倚在廊柱边,“看”着正在仔细修剪枝叶的屈斐斐,这个明面上虽仍是“青楼出身的丫鬟”但暗地里已然成为流沙城新女主人的小妇人,好似浑然不?觉,早已将发髻盘起的她剪下一株开的最?艳的花朵,低头轻嗅,脸上不?经意间露出一个少女般的纯真笑?容。

    风铃宅院里从来?不?曾留宿男子,哪怕是那位被北雍王极为器重的陈大人也例外。故而,二?人成婚后,其实从未同枕而眠,说?是貌合神离都算好的,简直就?是毫不?相?干。久而久之,就连旁人都不把这二人看做夫妻,陈大人是陈大人,屈娘子是屈娘子。虽然这与李长安的初衷背道而驰,但好在什么也没耽误,也就?没人说?些闲言碎语。

    屈斐斐捧着花走到薛东仙跟前,笑?意盈盈道:“薛姑娘,这朵花与你最?是相?称,送给你。”

    说?着,她拉过?薛东仙的手,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

    薛东仙微微低下头,手指轻轻转动,好似在欣赏,嘴角渐渐勾起一抹笑?意:“屈斐斐,倘若有一日,李长安要你死,你是希望我来?动手,还是那个人?”

    若是有旁人在场,屈斐斐一定会竭力维持住脸上的笑?容,但她知道薛东仙看不?见?,所以那笑?容自然而然僵在了脸上。

    但她强自镇定,平静问道:“为何?”

    她问的是为何,而不?是那个人是谁,就?像她都知道一般,只求死个明白。

    薛东仙手中一顿,抬了抬头,轻轻一笑?,便?胜过?娇花无数,“耶律楚才三人入境中原,你明明早已知晓,为何不?说??”

    在众人面前已有当年玉娘子风姿的屈斐斐骤然脸色煞白,好似一下就?被?打回原形的小妖精,双手止不?住的颤抖,但她竭力握住,因为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被?窝里痛哭流涕的青楼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