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大典结束,有人狠狠地捅了她一胳膊,萧兰因这才醒神,迎上萧夫人的脸。

    “想什么呢?快走。”萧夫人示意着向领路的宫娥们跟去,萧兰因顿感不妙。

    趁着众人行至拐角处,末排的萧兰因如鬼魅般悄声溜走。

    *****

    宫里的房屋鳞次节比一间绕一间,萧兰因来回绕着早已不知身在何处。

    这可如何是好?还未好好参观先把自己弄迷路了。她双手抱胸,无力地吐气。

    吱哑——千禧树上传来蟋蟋蟀蟀的动静。

    萧兰因警觉地猫着步子探去,陌上,千万条红线随风而动,隐约可以窥见枝丫缝里卡着一个玲珑的小球,小球旁的孔雀蓝小团似乎挪动了一下,一双嫩呼呼的小手从团中伸出。

    “过来!你给我过来!”男孩鼓着红彤的小脸趴在树干上,一双小短手在树上爬抓着就是够不着小球。

    忽然,一只纤细的手轻飘飘地拿起小球,男孩回头看去,刚爬上树的萧兰因正对他笑着。

    “给你。”

    “你、你……”男孩委屈着嘴,活像一个刚出笼的小包子。难道他是不满自己替他捡了小球吗?

    “怎么,你要感谢我?”

    “才不是!谁要你多管闲事了。”男孩一幅大义赴死的决绝,闭着眼纵然一跳。

    还好树不高,萧兰因及时接住男孩,一大一小两个团子就这样落地。

    “小包子,我帮了你你就是这么待我的?再对我出言不逊,本少侠就把你吊到树上去,让大家都来围观!”

    “尔敢!”小包子瞬间炸毛,脸更鼓了。

    粉嫩的圆脸、未长开的小挺鼻、一双葡萄眼隐约闪着憋屈的泪花,这小包子若是不生气倒是个玉雪可爱的男孩。

    “我怎么不敢,你再这样我就把你当成两脚羊,抓了、吃了。”

    “我可是郑国公之子!”小包子怒道。

    郑国公?箫兰因这才恍然悟到,原来男孩的父亲竟是郑国公魏征,她倏地想起长安的一则关于魏征的小道消息。

    据说那时陛下过于思念长孙皇后,在宫中建了座观眺望皇后之陵。一日让魏征陪同远眺,魏征倒好,假装看不见。实在装不下去了,就对着陛下如何如何地灌输了一通勿念故人心系天下的心灵毒汤。魏征人称直性子,连陛下都敢叫板,难怪这小包子脾气如此冲。

    可那又如何?她萧兰因正巧也是直性子,作势揪住男孩气肿的包子脸,狠狠就是一捏。

    小包子大骇,连退数十步,如受惊的花栗鼠般逃走——

    “女人,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治哥哥、治哥哥救命啊!”

    小包子被自己唬的一惊一乍,萧兰因乐开了怀,原来欺负弱小是这么有意思。

    她看着地上男孩遗漏的小球,快步追了上去。可小包子早已不见踪影,她只好继续寻觅着。

    啪嗒啪嗒,墙的对面传来清脆的脚步声。莫不是方才的小包子?萧兰因急忙跟着脚步声寻去,在快要接近墙角时,她加快速度冲了过去。

    满钵的水撞撒在地,失水的鱼在地上乱蹦。倒地的萧兰因还未来得及反应自己怎么会突然撞上一名宫娥,对方便嗔然怒骂。

    “你竟敢撞翻高婕妤的金鲤钢,你死到临头了!”说着,那宫娥一脸狠恶捋起袖子便要打去。

    啪——响声传来,预料中的痛感却并未出现。

    待萧兰因勉强看清之时,是一双白皙有力的手打住了宫娥悬空的手。

    “晋、晋王殿下!”宫娥的声音充满恐惧。

    萧兰因问声望去,一双赤舄落入视野。青绥服,金宝饰剑,头顶的金蝉远游冠格外醒目。来人的背影浑然一身矜贵,却散发着说不出的熟悉。

    又来了!眼前的背影和梦境中一闪而过的画面重叠,萧兰因的脑海一阵失神。冰冷的梦里,好像隐约能看见那顶蹭亮的金蝉远游冠。

    “看来你还认得本王。敢对本王的人动粗,你胆子不小。”

    “殿下、殿下婢子知错了,求你不要告诉娘娘,婢子不想死啊。”宫娥胆颤地跪地。

    “既知错,领罚吧。”那声音宛如在吹着一丝尘土,会意前来的左右把宫娥拖走。

    直到救命恩人转身之时,萧兰因才真正看清楚他的面容。那是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她几乎可以断定那就是他,是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身影、是为自己仔细包扎好伤口的少年、是每一次当她陷入险境时都会出现的李治。

    萧兰因没有尖叫,没有跳起伤人,甚至没有动,因为她已暂失了表达的能力。

    “手崴了?”李治一眼就注意到对方不自然地扭着手,伸手将少女拉起。

    “你,是晋王?叫李治?所以我们……”萧兰因良久才恍神,咽了咽喉组织着磕磕绊绊的言语。

    “我并非有意要瞒你,父皇只是派我出宫历练,他不喜欢皇子在民间暴露身份。”

    萧兰因懵懂地点头,回想着与李治相处的过程,她不禁惊叹于自己的愚蠢。好个徐国公之子,自己竟这么轻易被他蒙骗了这么久。

    “原来如此,萧某早该猜到殿下就是晋王了。之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那时殿下没告诉我真身份。”她如今仿佛仍在云里,一想到二人真正的关系,顿觉日后无脸再见李治了。

    “你这话怎么有怪罪我的意思?阿兰,以前如何待我日后还是如何待我吧。那么正式,可不是我认识的阿兰。”

    李治无奈地笑着,执手而去。

    “李治,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你去了,便知道了。”御柳之下,挡住了前方少年的表情。

    第7章 雷雨

    “女郎,你且在这等等。”

    萧兰因留在殿外,等待召见。

    皇族家宴,尚在宫中的皇子公主都会出席,那岂不是很多人?萧兰因有些期待。

    未几,宫人从殿内出来,引萧兰因入内。

    萧兰因对着殿上的男子行着大礼。女孩的眉眼还未完全长开,眼角边是尚未形成的一抹风韵,似妖冶似狠厉是如今还未在她身上显现的气质,李世民现在还看不出这个晋王妃未来的样子。

    她被赐坐于李治身旁。殿内的人不少,但也不算多,除去兰陵萧氏几个认识的本家便是些皇子近臣,看着倒像是个小型的聚会。

    不知为何,她感觉得到殿上的帝王总是有意无意地将寒气的目光打在自己身上。

    “朕听闻吏部侍郎萧锲之女萧兰因机敏果决,今日一见的确和稚奴登对。”

    话语一出,萧兰因隐约听见席间不知是那位小皇子发出了轻轻的哂笑。

    “陛下谬赞。”

    “身为女子胆识却不亚于男子,很好。”

    萧兰因总觉得陛下的话中是捉摸不透的情绪,周遭的哂笑恍惚间也像是更猖狂了。

    微妙的氛围持续到散宴,她内心的紧张才随着人群的出殿而消退。

    大殿外,一个孔雀蓝的身影蹿出。

    “小包子?”萧兰因挑眉,向着孔雀蓝的小团将袖内的球一抛,“小包子,接着。”

    矮墩的身影接过球,径直跑到了李治身下,扯着衣尾。

    “治哥哥,方才就是这个女人欺负我,她还要把我吊起来,你快替我惩戒她。”

    “叔瑜想如何惩戒?”

    魏叔瑜瞪圆了双眼“当然是把她关入秋水宫或者罚她去西五台扫大庙啦。”

    李治纹丝不动。

    “治哥哥?”魏叔瑜不甘心地扯了扯李治的衣尾。

    “小包子,我当是何人为你撑腰呢,原来是他,治哥哥是不会帮你的。”

    “你这个女人到底用了什么蛊术!”

    “蛊术?我不防告诉你,我就是未来的晋王妃。你,得罪我就等于得罪他。”萧兰因狐假虎威地作势着。

    李治的衣尾一松,魏叔瑜捂着小脸又气又惊拔腿就跑。

    没出几步,他的后襟被人一掂,萧兰因像揪小鸡般将小包子捉回。

    他现在还太小,悬殊的实力下,萧兰因侧头看着男孩龇牙咧嘴,宛如抗拒生人的小老虎。

    “既然今日我落在你手里,有什么招数你尽管使出来,我不怕!”挣扎无果,男孩簸箕在地,颇有一番凛然之态。只可惜这么豪情的言语配合着他小小的身头,只会让人发笑。

    “你这是从哪本书上学来的句子?放心吧,我真的只是来给你还球的。起来吧。”萧兰因看着前方的乌云,也不好再在户外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