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趁着月色开抄。

    看着砚中的墨渖化作文章,李治的心情也轻快不少。

    他绕过书堆一看,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就已伏在案头睡着了,只听得轻柔的呼吸声,就连自己悄然靠近也毫无察觉。

    衣物发出的熏香随着少女的体热与呼吸散发到空气中,似肉眼看不见的蝴蝶勾在他的鼻尖。他轻轻抽去少女手中的笔,将对方的纸转到了自己的位置。

    李治再回身,打量眼前人甜睡的模样,只觉耳根生热。沉静良久,他还是缓缓俯下身去。

    烛影之下,少女靠在少年的肩头,双目轻合,身边的少年提笔不绝。

    *****

    “你是说雉奴昨夜去了趟萧府?”李世民听完回禀,耸眉如山。

    “陛下,确有此事。”

    他无意再听下去,示意左右与来人退下。

    当年太卜令所贞卜的箴言李世民依旧耿耿于怀。

    当年的晋王仅仅只是晋王,可今非昔比,一旦他成为储君,那这句箴言的后果不可想象。

    晋王妃必乱朝——当年看起来荒诞无比的预言,也不再是个普通的箴言,如果是以萧兰因今日的身份,只怕……

    李世民不紧不慢地在心中捋着思路。

    萧氏乃江东郡望,萧锲一脉只是萧氏在金陵的旁支,当初配一个王侯自然没有非议。

    如今李治是要当太子的人,太子妃与晋王妃,虽然只是换了个头衔,背后的寓意却天差地别,如无法跨越的鸿沟,一个旁支还远不够格。

    那个女子他见过,不甚喜欢,后来又听闻了一些与之有关的事迹,心道这种性子的人实在不是太子妃的人选,毫无长孙当年的风采,根本难撑台面。

    这桩婚事本是先帝的婕妤薛婕妤与萧家定下的,他再不满也不好发怒,现在却不一样了。

    至于太子妃……

    李世民在心中慢慢摸索,很快就有了一个答案。

    万事俱备后,他再次宣李治到甘露殿来。

    “父皇找儿臣可是有何事?”

    “朕听闻雉奴昨日去了萧府,可有此事?”

    李治一颗心顷刻提到嗓子眼,他原本以为父皇早已不在意,没想到萧兰因的事原来父皇至始至终都没有放下。

    “是……”他极力压抑着。

    “你日后入主东宫,断不可如此,身为储君,凡事都该谨慎些。”

    “父皇教训的是。”他将头埋得很低。

    李世民对儿子的回答颇为满意,再次坐回席上,冷然道:“今日唤你来,是有一事。朕不日便会封你为太子,到时候便会为你完婚。”

    “完婚?父皇,阿兰……萧女她尚未及笄。”

    “谁说太子妃是萧氏?”

    李治如遭遇雷劈。

    “罗山令之女王玉颜,淑德有仪,我李氏与之素有姻亲,她与你入住东宫,即日嫁娶。”

    “不行!”李治说的斩钉截铁,再多言下去他一句也不想听。

    “那句箴言朕知道你看了。”

    李治抬头,嘴唇咬得发白。原来……他都知道。

    “朕本并不打算告诉你,你既然自己查到了,朕以为你会知道孰轻孰重,可没想到你如此愚执。”

    “你现在是何身份,还需朕提醒你吗?朝中重臣为你坐稳东宫之位背后付出良多,哪一个不对你寄予厚望。你为了儿女私情至天下生人不顾,不听箴言之劝,如今连朕的话都不听了?”

    李治双拳抖得厉害,倏地跪地:“父皇,儿臣知道您一片苦心,可世间安有背信弃义之理。父皇选择相信箴言,儿臣选择不信,萧女再有威胁也不过是女子,父皇圣明,又怎会和区区臣女过意不去?”

    “放肆!”李世民怒气植发,抬手便要掌掴少年。

    李治双目一闭,身前是衣袂浮动带动的气流。可想象中狠厉的掌掴并没有到来,睁眼,君王的手悬在半空中。

    他知道无论怎样父皇始终是怒了,不禁内心苦笑,自己这个皇儿可真是不孝,世间果真是没有两全之法。

    李治镇静地跪下:“儿臣知罪。”

    李世民毫无准备被少年一跪,上下打量起来,眉眼是那么像长孙皇后,话语中却有一颗颗无形的刺刺得他燥郁不已,“朽木,不可雕也。”

    “父皇是儿臣之父,儿臣是父皇之子。”

    “你这是在嘲讽朕?”

    “儿臣不敢。”李治额头已冒出莹莹汉珠,他不敢反驳。

    面前的君王却不为所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半晌,久到宫烛化成泪,李世民依旧没有任何言语。

    李治听得到,他的心在跳动,就像只挣扎出笼的野兽,快要挣脱囚牢。野兽在他的心底无声尖叫,他好几次感到长跪竟如此眩晕,身形却一刻也不敢放松。

    案台上的书窸窸窣窣被翻阅着,伴随着笔醮墨砚的清响不时刺*激着他的耳膜。

    就算只听声响他也能猜到父皇在写什么,父皇并非想要逼他就范,而是根本就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在父皇眼里今日之事不是商量,而仅仅是一个通告,无论他同意与否,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只想让父皇知道,萧兰因并不会成为威胁,看来是注定无法调和了。如果此时退亲,对萧兰因而言是极为不利的。他不是没有见过,父皇平日怀柔天下,但在朝政上做事一向果决,菩萨心胸,阎罗手段,一切不可控的因素都会被抹杀。

    良久,李治轻启微微泛白的薄唇:“父皇,儿臣有一事请求。”

    “你所求之事,先问问她罢。”

    话音刚落,殿外,多了一位美人。王玉颜望着跪在大殿上的少年,莞尔一笑。

    李治顿时一阵恶寒。

    ……

    作者有话要说:生活压力太大,就想写点甜的,沙雕文《穿成炮灰后我傍上妖界大佬》求预收~这本猴快了,我是不会写be的

    第46章

    再一次从梦中醒来,萧兰因泪眼婆娑。

    她做了好长一个梦,被砍断手足的自己、披发沥血的自己、在地上缓慢蠕动的自己……

    但今夜的梦不再是那么简单,而是更前的时间,她梦见那个自己入了宫,在宫闱之中变得嚣张跋扈,恃宠而骄,仗着萧家的势力胡作非为,杀了无数宫人,彻彻底底变成了下一个高婕妤。

    少年时期的情感被时间冲刷得一干二净,李治对她仅有的耐心也被消磨殆尽,最终落得断去手足的下场。

    一切画面都变得格外清晰,以至于梦醒时分萧兰因竟分不出此刻真假。

    萧兰因反射般起身,一口气将脸埋进盥洗的银盆。

    不,她不要成为那样可怕的人,她不想也不愿,那不是自己。她注视着水面杏眼柳眉的少女,实在难以和梦里那名歇斯底里的女子联系在一起。

    真是奇怪,明明好长时间都没有再次梦到这个奇怪的梦,昨夜又开始了。

    她想起归德县主李婉蓁,想起李婉蓁所说的另一个世界,想起暮鼓余音之下,她曾对自己说未来是可以改变的。

    冥冥之中就像是有另一个世界,那个死在暖冬中的自己似乎提醒着什么。

    心底,莫名的不安如浓墨瞬间蔓延。她一个翻身,以雷霆速度洗漱穿戴好,驾车朝着晋王府驶去。

    四月的夏,春寒逐渐褪去,天街人来人往。萧兰因的心蹀躞不下,眼看晋王府就在眼前,她急忙下车一路小跑。

    李治既说宫里的事已经解决,如今一定会在晋王府。

    萧兰因敲了敲门,无人回应。

    再敲,依旧没有动静。

    再三敲打,正当她心急如焚时,背后传来一声轻呼。

    “女郎……”

    萧兰因一凛,原来是自家的婢女一路从府里追出来,她没有回应,继续敲门。

    “女郎!女郎别敲了!”婢女抢先拖住萧兰因,大声呼道:“女郎,快停下!你的手都敲红了,这又是何苦呢!”

    萧兰因充耳不闻,纤纤玉手的关节处已经晰出朱红的胭脂色,手背生疼。

    “是、是阿郎的吩咐,阿郎说有要事与女郎说,还说女郎亲自去才能说!”

    萧兰因敲门的手霎时停住。阿爹有要事?能有什么要事。

    她回头握住婢女的手,内心迫切,“斛珠,你可曾知道是什么要事?”

    “这……婢子不知。”那名叫斛珠的婢女摇头,又旋即点头,“只知道似乎与禁网了殿下有关。”

    萧兰因快马往府中赶去,一路上,人生嘈杂,她屡次被人群挡住去路无法看清前方,几番绕路回到萧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