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曦二话不说的跟了上去。

    谢太傅进了书房,先让谢岷服侍着洗了手,拿着帕子一边擦着手,一边慢条斯理的走到书案后面坐下了。

    “火气散了吗?”

    “并未。”谢曦没有坐下,站在书案前,素来没什么情绪的眸子中,似有火苗在跳跃。

    “祖父,士族之人今时之所以还能凌然于众人之上,是因我们底蕴厚重。”

    “但在最初是因祖辈心中有德,行事有义,才能够让家族发展起来的。”

    “如今士族之行事,早已与祖先的行路相悖。”

    “孙儿只想问祖父一句,心可还安?”

    谢太傅将帕子扔到书案上,“你是在问责你的祖父?”

    谢曦有力的应了一声,“是!”

    “曦儿,你是我谢氏郎君,不是酸腐老学究。”

    谢太傅眉宇间染了不虞,语气也重了两分,“为着一些与你无干,生来便轻贱的庶民之命,你气势汹汹跑来责问你的祖父。”

    “你的长幼尊卑呢?你的恭谨守礼呢?”

    “自打阿欢入了京,你是越来越不知所谓了。”

    “曦儿,你别忘了你的身份。”

    “未来谢氏是要交到你的手里,士族也需要你带领着前行。”

    “你不该和我纠缠不休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而是多想想该怎么做好宗子,带领士族走的更高更远。”

    谢太傅话里充满了语重心长,他原就是想给长孙个教训吃的。

    可看到长孙往日清润的眉眼中透着极力压制的怒意和语气里的失望,到底心还是软了。

    他在心里无声的轻叹一声,到底是老了,对于孙儿的顾念,压下了原本的凌厉。

    “曦儿啊,祖父做这些,并非是为一家之私,而是为了整个士族。”

    “换粮之事,本就让皇上抓住了理。”

    “如今阿欢不做皇后了,阿昭也被阿欢废了。”

    “后院里的两个族女,到底是在身份上差着一层。”

    “既然此路前行眼瞅着不够顺畅了,祖父需得另辟道路,保我士族之威。”

    “你年轻气盛,自小到大是一路顺风顺水。”

    “自启蒙起便学的是儒家学,听的是圣人言。”

    “如今你心怀良善,悲悯天下人。”

    “祖父也是你那个年纪过来的,能够理解。”

    “但曦儿,你的出身和你所站的高度,注定了你不能只做个心肠柔善的好人。”

    “该善良时,不要吝啬。”

    “该狠绝时,也不能心慈手软。”

    谢太傅说着望着了一眼谢曦还冷着的脸,心底叹息更重一层。

    他说了这么多,这孩子压根没能听进去。

    “唉,我有些后悔了。”

    谢太傅话里带着清晰的悔意,“你自出生起便长在你母亲身前,受你母亲亲手教养。”

    “我原以为以你母亲之能,定能将你教养的处处优秀。”

    “她确实是做到了,可我忘了,她到底是个女子。”

    “任她再是胸有沟壑,手段上乘,也会有女子会有的通病,那便是妇人之仁。”

    “如今她还影响到了你,让你也有了这个致命的缺点。”

    “要早知道,我该将你放在我身前亲自教养的。”

    听到此处,谢曦终是再开了口,“祖父是想将我教养的成为一个不择手段,冷漠自私,视人命若草芥之人吗?”

    “那我也不妨直言,我不愿。”

    “我谢曦此生之幸,便是能有王氏女郎王竹为母。”

    “我能得她亲养,亲授,是我之福气。”

    “祖父,我不是你们。”

    “我的心还有热度,我的血还未凉透。”

    “天下以民为先,若没了你眼中的轻贱庶民来托举着世家的凌然在上,士族照样什么都不是。”

    “今日孙儿来,也是为求一个答案。”

    “如今答案我见到了,便不打扰祖父了。”

    谢曦说着,躬身行了礼后,也不等谢太傅说话,转身就走。

    在他转过身的一瞬,谢太傅在他身后不喜不怒的说了句,“曦儿,你激怒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谢曦停住脚步,慢慢的转过身来,“我母亲曾与我与阿欢说过几句话,我们兄妹都将此生永记,今日我便也赠与祖父。”

    “铜镜正衣冠,史镜正兴替,人镜正是非,心镜正善恶。”

    “四镜之中,铜镜最是易得,史镜最难左右,人镜最是难控,唯有心镜不同。”

    “一念起,一念落,皆由心发。”

    “在行事之前,且要先问心。”

    “宁做有原则与底线的愚人,不做全无礼义廉耻之聪明人。”

    “祖父,我是愚人,也愿做一个愚人,我永也做不来你所想要的聪明人。”

    话落,谢曦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