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眼里狠戾,近乎失控道:“他怎么能还想要回去!”

    “没有人要跟你抢”

    她话才说到一半,便被硬生生截断了。

    “是他塞给孤的!这本就是属于孤的!”

    “你看他夸二弟的时候,满眼赞赏,连口夸赞。可对我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子连提都不提!他甚至不愿来见我!”

    他话语急促,带着三分未曾察觉的颤抖:“到了最后,他竟然让二弟监国。”

    此时他咯咯地笑了起来,边摇头,边竭斯底里地吼道:

    “笑话!孤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以手掩面,笑得凄凉又悲伤:

    “笑话孤就是个笑话”

    他深吸了口气,满面狠戾,像是个玉面修罗,接着道:“于是孤派人在后宫散布谣言,说二弟并非母后所生。”

    “他的表现让孤既满意又失望。满意如此气量小的人,怎能成为孤的对手?"

    "失望他竟只是受到了点儿淋雨,便一幅颓丧不堪的样子。自此一蹶不振,如此又怎能堪当大任呢?”

    他终于转过身来,正视着她那双眼睛,嘴角浮起不明的笑意说:

    “他应该感谢孤,是孤!让他远离了这个无尽的漩涡与风暴。”

    她不再开口说话,缄默地站在那。

    良久,她才吩咐下人端一碗姜汤过来,不着痕迹地挡住外头灌进的寒风。

    可他并没有顺势接过那碗热腾腾的姜汤。

    他只是摇摇头,用近乎悲哀的眼神注视着他的幺妹:

    “孤这一生,平庸无趣的很。自小重疾缠身,旁人总是用这种眼光看着孤。孤空有满腔志向,却始终不得施展。”

    他抬头望向门外的一片银白,抬手便那碗姜汤掀翻在地,掩面低沉暗哑道:

    “甚至更为可悲的是,孤一眼便看到了尽头,却怎么都没法改变命定的结局。只是不停地绝望挣扎罢了。”

    原本温润的嗓音此刻破碎嘶哑,他轻哼了一声,眼角带泪满是猩红:

    “徒劳!无用!”

    殿下看着碎了一地的瓷片,神色不明,轻声说:

    “原来在哥哥眼中,那些至高无上的权力与野心,比兄弟情谊更为重要”

    “可哥哥,你若不先爱己,如何爱得这天下人。”

    他见那人的背影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中,终于压不住喉间的腥甜,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来。

    “孤是如此的卑劣不堪,肮脏龌蹉,你叫孤如何接受这般懦弱无能的自己!”

    “一如孤的病,从一开始,怕便是错的”

    周围的宫人惊慌失措地跑过来查看他,一片混乱中,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际,他混沌地想着,轻叹了口气:

    “你莫要像你无用的哥哥这般,背负了如此多的仇恨与罪孽”

    “殿下”

    撑着伞跟随的太监有些担心地看向殿下,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殿下一向挺拔如松柏的身姿有那么一瞬间好像佝偻了些许,像是一座看不见的大山死死压在她的肩头。

    可殿下眼里还是那么的风轻云淡,他甚至怀疑殿下眼里凝结了化不开的冰霜。

    “莫要多言”

    “是”

    ~~~

    “太子殿下病入膏肓,已经回天乏术。”

    太医诊脉后,甚为惋惜地朝大殿内一群心思各异的人道。

    那个不久前仍眼神清澈的少年太子现在却是虚弱不堪,连将手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看着武后,费力地呢喃出不成调的话:“父父皇”

    武后僵了一下身子,本要上前的步子一下子就顿住了。

    “父皇在这”

    陛下紧紧地握住那近乎冰冷的双手,红了眼眶,带着些许颤抖道:

    “父皇在这”

    太子殿下苍白的脸上,有滚烫的泪珠缓缓滑落,他悲痛到近乎哽咽:

    “是儿臣无用”

    他艰难地深吸了一口气,缓了许久,气息似是终于平稳了下来,却轻声道:

    “祝父皇母后身体康健,寿比南山。祝我大唐繁荣永昌,万事升平。”

    他眼睁睁地看着嫡子终是再没了生息,心中悲痛不已,只能拥住他瘦弱的身子,苦涩地闭上了眼睛,道了一声:

    “好”

    厚重哀悼的钟声从东宫传出,远上天际。

    太子,李肆,崩。

    她正在宫道上匆忙赶来,却措不及防间却听见那阵阵悲怆的钟声,抬头看向那依旧宏伟华丽的屋檐,脑海里一片空白,好像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冷的深入骨髓,冷到让人想躺在这茫茫大雪中,不愿醒来。

    她知道有些荒谬,可她实在是算不得有多悲伤,她知道这不正常,她理应为他感到悲伤的。

    可实际上,她根本就不这样想,她甚至还为哥哥终于脱离了苦海感到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