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为“先生”的人,陡然便是许久不见的林折鹤,老人刚想开口,便见那人起身:

    “先生与我,到外头说话吧”

    林折鹤无奈地看着自己这个昔日的学生,摇了摇头,轻叹来到庭院中。

    “你打算如何?”林老夫子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问道。

    那人抬头望天,闭上眼,像是在感受风的足迹,她轻启唇:“先生,这世间之事,但凡得到时太过容易,失去时便也是如此”

    林折鹤却没有接她的话头,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女为悦己者容”

    老夫子看了眼自己的学生,委婉安慰:

    “士为知己者死”

    可那人像是没听进去他的话,只是目光迷离,她站在树间洒下的明暗之间,些许阳光,金色的光将她镀上一层神圣的光辉,可白色的麻布服只衬着人更加冷漠和无情。

    那人的指尖描摹着光的轨迹,似是渴望,眷恋和不舍,左袖处的孝布,顺势而下。

    她开口却没接林折鹤的话,只是又言:“杀降”

    轻顿了会,她又自然地接上:“不详”

    林老夫子则继续柔声劝导:“这又何尝不是天命?上天已经将这个机会放在你面前了。她在天之灵,也定不想看你”

    老夫子还没讲完,便被公主殿下莫名的笑声打断了。

    太平捂住右眼,止不住地笑,笑得连腰都弯了下去。

    “天?”

    她笑得眼泪都止不住了,似乎觉得很好笑,又笑问了一句:“天?”脸上满是凄凉和戏谑。

    “若有天道!是邪非邪?!”

    大逆不道,竭斯底里

    林老夫子沉默了,只剩太平仍然癫狂大笑,泪水止不住地从面颊出流下。

    “明明受尽苦难!竟然还要感谢上天!感谢万千神明!”

    “人怎能如此作践自己?!”

    公主殿下笑得几乎断了气,缓了好一会,才继续讲着:“先生可曾知道?她历尽千辛万苦,才在暴风雪中埋下了一颗火种。”

    “可世人终究只会记得那抹烟花炸开的瞬间,不曾在意那抹燃尽自己的流星。不曾在意那抹流星中,究竟有多少比那些名王将相更值得传颂的故事。”

    还没说完,陡然听到林老夫子怒喝:“事已至此!你又能如何?!又能如何?!!所有人都可以牺牲!为何不能是她!?为何?!”

    林老夫子眼中似是含泪,他颤颤巍巍向前一步,扶住那人的双肩,认真地说:“你将成为第二个奇迹!你将名留千古!载入史册,令后人传颂千年!只要你能抓住这次机会!历史会因你而彻底改变!”

    “你可以替婉儿平反,只要你在!她的故事能够历经万世而永不消灭!”

    太平愣了一瞬,却更为悲哀地笑出了声,她深吸了口气,万分艰难地指了指胸中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此生的信念,再也找不到了。”

    “心如死灰,再不复燃”

    “可天下百姓需要你!需要一位合格的君王!”

    林折鹤修养多年的心性终是破防了,他怒其不幸,哀其不争地吼道:“你难道要放弃她至死也要托付给你的信念么?你难道忍心将她寄予给你肩上的希望打碎?!”

    “本宫不欠天下!天下亦不欠本宫!”

    那人像是跋涉过了千重穷山恶水,终于力竭:“扶明堂,护边疆,明忠良,安民生,铲奸佞,斥蠹国残民之辈”

    太平红了眼眶:“到头来,我竟只负了她”

    她退后了两步,踉跄跌坐于地,像个孩子一样狼狈痛哭失声:“我其实根本不在乎什么权倾天下,也不在乎什么万古流传!”

    “我只是想,在我死的时候,那个人能够抱着我而已!”

    她始终自私,即使她已经清楚苍生苦楚,即使她也知道天下大义,可她依然自私。盛世初相已显,可她要共赴的那个人不在了。

    那个人,死在了黎明之前,连带着她对这个世界的所有意义,毫无意义世界里的唯一意义

    林折鹤终是不忍,悠悠叹息落地:“你何不认清现实?”

    跪坐再地上的人似乎终于冷静了些,可仍是悲哀地笑着:“何为现实?”

    “是不得不妥协的种种无奈?还是不得不顺从的种种束缚?”

    “是金钱名权、一身清誉还是万古流芳?亦或是人事种种?世间百态?万千面相?”

    “如果整个世界都构建在一个又一个虚构的故事上,那么到底什么才算是现实?”

    “什么才算是真实?”

    太平踉踉跄跄地起身,深藏在深渊中的悲哀在此刻终于浮现出水面

    “唯有永无止境的痛苦,无比真实”

    良久,那人笑了,笑得既讽刺,又苦涩:“她不在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