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襟危坐的人突然地松弛下来,倒让对面的师正杰一时忘了反驳的说辞。

    “叶冬死了,不管你是明是暗,明镜司落到谁手里都不会善罢甘休,总要交人上去顶罪,冯翊替你兄弟们送死,即便麻烦点也划算。”

    “用不上,我倒觉得暗棍打死事成以后推给刺杀你的那波人就合适。”师正杰还是不同意。

    这是准备把叶冬杀了后再推到叶冬身上,分明是在挑衅姜世岚。

    白子瑜发觉这人有点混不吝,劝道:“聪明反被聪明误,这水够混了,小心把你自己搅沉底了。”

    师正杰把剩下的芋头捡起来,说:“浑水摸鱼,摸到我算她倒霉。”

    朔北已经不是师荣刚的朔北,他们兄弟从来不讲忠君之事,如今的朔北军既是保护京都的厚盾,也可以做撕咬京都的凶兽。

    姜世岚来招惹他,他倒是乐意振臂高呼,去推翻了这烂透了的天。

    就像这茶,就像手里的芋头,都是他们拼杀打下来的繁华,他们自然也可以让宫墙里的繁华梦转眼间灰飞烟灭。

    因为朔北的风沙,师正杰嫉妒京都的富贵繁华。

    王济吃着芋头喝着茶,觉得肚子里终于不再空落落的了,这会儿听着那两人打哑谜也不觉得整个心被提起来晃荡了。

    “看不出,师将军如今这般嚣张了。”白子瑜看着激愤的少年,有心把人往回拉拉,“一贯如将军这般嚣张的人往往死得比较出其不意,这次进京觐见还是低调点好。”

    “王济,你回去吧。”师正杰已经冷了眸。

    王济从紧绷的气氛里嗅出不安,利索起身赶紧告辞。

    屋里没了外人,白子瑜再抬眼看师正杰时,眼底变得凝重。

    “师将军不肯隐秘蛰伏,是想做什么?挥兵南下?带兵造反?宰了叶冬再冲进去宰了姜世岚吗?”白子瑜的语气严厉。

    她虽然有意挑拨师正杰对京都的反意,可这份反意须得控制在她的掌控里,最后在最合适的时机交到夏颜汐的手里。

    而且以夏颜汐此时的状态,师正杰的人绝对不可以暴露。

    “白相公今日举办的这个会谈,谋划的难道不是造反?”

    白子瑜眼眸微寒,遽然间身上的那份润泽退了干干净净,露出冷如冰山的尖锐。

    师正杰在这一刻终于窥探到那润泽之下惊心动魄的黑暗。

    “你也想反了这片天,不是吗?”

    “你今日千般谋划为的就是姜世岚母子掏空国库穷奢极欲的证据,难道你拿到账本,不想公布天下?”

    说话间,师正杰目不转睛地盯着白子瑜的脸,带着沙场之上横扫千军的威压,这一刻的野心暴露无疑。

    他的野心与白子瑜的黑暗碰撞在一起,视线交聚时似有刀鞘闪出锋芒,倏然斩向那道冰山。

    “我不要像父亲一样死在那份窝囊的忠君大义里,也不要让谁牵住我脖子上的绳,白子瑜,你也是与我一样的人。”

    “皇帝要杀你,姜世岚要杀你,你不想反?”

    他的怨恨在朔北的风沙里滋长,在十几年的饥寒里滋长,在姜家给他的旧米里滋长,在眼前这份松弛的富贵里滋长。

    “凭什么我的兵连噎死人的白薯都能吃得眉开眼笑!凭什么京都里一两四金的龙团胜雪可以随便赏人,朔北的兵却吃不上两顿饱饭!”

    “他们都是吃不饱的耕牛,累死累活,还要被你们糟践!凭什么!”

    师正杰猛地起身踹翻了眼前的茶案,茶水泼了一地,芋头被摔出金黄的肉糜。

    凭什么!

    凭他们生来贫贱吗?

    不!

    这天下换一个人坐又能怎么样?

    斗个你死我活,以强弱论成败,有何不可?

    白子瑜看着眼前失控的狮子,听着他的咆哮,眉间紧缩。

    魏犇此时冲进来拉住师正杰的胳膊,秋白也守在了白子瑜的身边。

    “将军,冷静。”魏犇看了白子瑜一眼,把师正杰往后扯两步,拉开了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

    秋白看了一眼被踹翻的茶案,脸沉若冰霜。

    白子瑜点燃了师正杰的仇恨,却找不到可以浇灭烈火的方法。

    这就是过犹不及的代价,前功尽弃的弃子。

    如果面前的人不是能为她所用的棋子,那就只能在他成为自己灾祸前毁灭他。

    白子瑜再次被一股挫败感围绕。

    她的计划在一步步失控,从夏颜汐到师正杰,一个向和,一个向战,她站在中间看着两人渐行渐远,手里的缰绳都在脱落。

    师正杰还要再说,魏犇连忙捂住他嘴。

    他已经从秋白身上感到翻涌的杀气。

    魏玠已经是这天下凤毛麟角的高手,却告诉他相府管家才是隐世大家,身手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