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死钟意她都不会承认,她对江哲麟牵肠挂肚,或者,迷足深陷。

    钟意第一千零一次的打开手机,只见屏幕上横陈着一条猩红的未接来电。

    一排数字以一种陌生的顺序组合在一起,也许是从国外打来的。

    心神不由一凛,钟意甚至来不及分析自己究竟是荷尔蒙冲动还是传说中的鬼上身,就已经摁下了绿色的回拨键。

    屏幕忽明忽暗,一排数字在光影中变化闪烁,牵引着一种酸涩又期待的情感像胸口漫去,如同沿着洋流回溯的鱼,一尾一尾,在心底划出粼粼的波纹。

    终于,钟意听见字正腔圆的女声在耳际响起:“恭喜您成为香港您成为香港xx公司第xxx位幸运客户。您……”

    钟意只觉得胸口向下缓缓的凹了一块,理智告诉她,她不应该觉得失落。

    钟意确实也办到了,只是初夏的空气过于浓稠,逼得钟意有些呼吸困难,闷痛如同困兽,一下一下的撞击着她苦心经营的樊篱,有些压抑,好在,尚在接受范围之内。

    十七小时五十六分二十一秒,江哲麟已经这么久没有联系她了。钟意不明白自己这点小心眼到底从何而来。她以前比现在洒脱太多,总是嫌江哲麟吵,嫌江哲麟烦,嫌江哲麟这个,嫌江哲麟那个,甚至常常妄想把江哲麟踹进冷冻柜里求个清净。

    习惯果然是种可怕的东西。钟意蜷起受伤的右手,只觉得右边空荡荡的让人难受。

    一不留神,滑不溜手的手机就掉了出去,滚进柔软绵厚的地毯里,停顿下一秒便四分五裂,锂电池板飞出来,滑过一道极细的亮弧,落在一双细带高跟鞋前。

    钟意的目光顺着对方笔直的双腿往上溜。年轻貌美的女孩子,身段窈窕,风姿绰约,一身缎子般白嫩光滑的美肌,配上一米七看上的高挑身材,美得就像一件艺术品。

    艺术品小姐交叉着双腿优雅的蹲下来,把电板收进手心,起身,抬腿,款步,前行,直至袅袅婷婷的在钟意面前站定,一举一动犹如一幅流动的画。

    钟意捋了捋头发:“谢谢你。”

    艺术品小姐笑了笑:“应该的。”

    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莫总引着何总编到了钟意那一桌。

    何总编热忱的替他们介绍道:“小钟,这是莫蔚然莫总;莫总,这位是咱们报社的巾帼英雄,钟意。”

    言毕,何总编眼睛瞟了眼钟意,神神秘秘的凑近莫蔚然的耳朵:“小钟,可是江家那位——对,就是江哲麟——的夫人。”

    声音不大,正好能让一桌子的人都听见。

    钟意只觉得如有芒刺在背,在一群意味深长的目光里局促的端起酒杯,直挺挺的戳在那儿,茫然四顾,不知所措。

    艺术品小姐看向她的目光微变,往莫蔚然那边退了一步。

    莫蔚然侧头对艺术品小姐呵的笑了一声:“李千娜,看见没,什么叫深藏不露?这就是啊!才上了几部作品就把你得瑟的,还不快跟人钟小姐学学。”

    莫蔚然对着钟意举起酒杯:“我干了,您随意!”

    钟意瞪着杯子里的酒十分为难。只有江哲麟在场,她才肯喝点儿酒精漱漱口,工作场合她从来滴酒不沾。

    真追究其原因来,大概就是所谓的有恃无恐吧。

    钟意苦笑。

    李千娜看了钟意一眼,巧笑着抬抬眼睛,目光从莫蔚然的双层下巴上掠过,停驻在钟意垂在身侧的右手上:“钟小姐还带着伤呢,好意思么你?”

    何总编在一边陪着笑:“咱们小钟啊,虽然家境优越吧,但特别能吃苦。”

    钟意一本正经的点点头:“我承认,‘特别能吃苦’这句话,前四个字我执行得特别好。”

    一群人闻言哄堂大笑。李千娜掩着嘴微微一笑,一双美目上下打量着钟意,扑闪的睫毛如同蝴蝶的翅膀,像是忍俊不禁。莫蔚然豪爽的挥了挥手:“得得得,钟小姐都这么说了,我莫蔚然怎么也得下血本陪着!这桌人给我听好了,你们不陪着钟小姐吃得尽兴,我可不放你们走啊!”

    林妙妙安慰性的捏捏钟意的肩膀,嘴角一倾,深表无奈。

    钟意落座的那桌,都是一群年轻人。

    酒至微醺,男人女人们就有些耐不住寂寞,非得玩土得掉渣的真心话大冒险。

    钟意记得她最后一次玩这种无聊的游戏,大约是在两年前。

    她和江哲麟419之后,统共见过三次面。

    第一次,江哲麟替她教训了想占便宜的国资委某领导。

    第三次,江哲麟把她摁在夜总会的浴缸里疯狂的做爱。

    而中间夹着的那次,就是一群大龄男女开得相亲派对。钟意当时根本没心情参加这些,只是不好意思拂了徐伯伯的面子。

    徐伯伯当时这么劝她来着:“小钟啊,你整天闷在家里也想不出什么办法,不如出去走走,多认识点儿人,事情会有转机也说不定。”

    现在回想起来,钟意总有种被算计的糟糕感觉,不然她怎么会在那么市井的场合,再一次碰到江哲麟呢?

    钟意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很微妙,一方面她觉得江哲麟故意创造两人的见面机会,一方面又觉得江种马不可能会对一夜情对象念念不忘。钟意最终把这一切盖棺定论成巧合,缩在角落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惜老天爷总是不合时宜的把青眼砸向她。眼前的啤酒瓶晃晃悠悠,晃晃悠悠,最后对准了自己那张晚娘脸。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选了大冒险,居然被一群人逼着向江哲麟表白。

    钟意硬着头皮说了句“我爱你”,一抬头便对上江哲麟极其英俊迷人的眼睛。

    江哲麟曲着拳头托着右颊,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低缓深沉的声音在她头顶悠然响起:“我看这不是大冒险吧,这明明就是真心话。”

    这是她第几次想起江哲麟了?

    钟意自暴自弃的垂下肩膀,挫败的倒进椅背里。

    好在这次钟意根本没必要减弱自己的存在感,江哲麟三个字犹如金钟罩般扣在她头顶上,一般妖魔鬼怪进不了身。在场的所有雄性动物都自觉的对她敬而远之,把主要火力集中在李千娜身上。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这辈子最感动的事?”

    李千娜垂下眼睛,眼波里映着流动的灯光,显得分外楚楚动人。她身上有种很大气的美,此时此刻展现出难得一见的小女儿态,格外的打动人心:“最感动的事儿?大概拜我初恋所赐。”

    李千娜伸出纤纤玉指在桌面上画圈:“那时候我才15岁吧?那时候真是什么都不懂,听到他要出国,我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大洋彼岸,烟波浩渺,要维系一段感情?开什么玩笑。那时候我过得太一帆风顺,又不懂得珍惜,说断就断,没有留下一点转圜的余地。”

    “他刚到鬼子国,一点根基都没有,语言不通,家里又断了他的经济收入。到后来,我才知道他碰上了这么多事儿,要是能早点知道,我大概不会和他分手吧。”

    李千娜失落的笑了笑。

    “他是很固执的人。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我为什么要和他分手,非要向我要个答案。有时候女人就是很残酷,不爱了就是不爱了。以前我觉得他一往情深,那时候只觉得他胡搅蛮缠,烦得要死,就把他的号码全拉了黑,用来联络的邮箱被我永久废弃。”

    “最后一通电话里,他告诉我,他会等我到成年为止。他真是大少爷惯了,明明过得捉襟见肘,还隔着电话线弹了一首《致爱丽丝》给我听,一直弹到被强制掐断通话。”

    “离开他之后,我家里出了点变故,大学念了一半,就出来工作。那时候年轻,吃了不少亏,又走了不少弯路,最心灰意冷的时候,我鬼使神差的登陆了被我闲置的邮箱。”

    “那里显示1096封未读邮件。他写信没有固定时间,大都是那边的凌晨四五点钟,他睡不着,就一个字一个字敲给我看。他在那里呆久了,中文用得远没英文熟练,写中文时不时冒出几个拼音,即使这样,他还是坚持写中英文一式两份的邮件给我看。写什么的都有:鬼子妞身材比我辣啦,就是性格很让人抓狂;刷盘子刷得手抽筋,结果工资还不够赔偿店里的损失;攒钱买了辆二手奥迪,从东海岸开到西海岸,只是为了躺在海滩上晒太阳……他的信每封都有好几千字,最后一封却只有一行字:恭喜你,终于长大成人。我也会ove on。”

    一个少年,深夜写信给变心的恋人,却始终得不到回应,会有多绝望?

    他绝望的挣扎了整整三年,包括一个闰年:三百六十五天加上凭空多出来的一天,又多了二十四小时的挣扎。

    同病相怜的情绪从钟意心底翻涌上来,心狠狠一揪,只觉得地上的寒气全逼进心里,满满的都是遗憾。

    只怪当时太过年轻,又太过骄傲。

    有人在一边起哄:“他叫什么?该不是姓情名圣吧?”

    “姓禽名兽也不一定。”

    李千娜一脸怔忡的抬起脸,接着粲然一笑:“我只出卖英文名哦。”

    “他叫,jar。”

    jar,jar,发音居然很像哲麟。

    23、第 23 章

    钟意甫一踏进报社的门口,便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一片熙熙攘攘中像是藏着无数双眼睛,在暗处贪婪又愉快的偷窥她。

    钟意顺手摘下了马尾上的发圈,乌黑的发丝顺着小而白皙的脸挂下来,滑溜冰凉。白嫩的手指插进头发揉了揉,钟意借着这个动作挡去了大部分的目光,终于轻轻松了口气。

    这几天她总是反反复复的做噩梦,最让人觉得恐怖的是,这些梦相似度极高。梦里江哲麟正托着她的腰,领着她在金碧辉煌的舞池里转圈,悠扬的钢琴声极尽缠绵,水晶璎珞闪过华美炫目的光芒,江哲麟穿着黑色的燕尾服,内衬雪白衬衫,更显气质英伟,气质不凡,他含笑看着她,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深情和专注,每一缕视线都镌刻着暧昧的诱惑。

    梦里的自己只觉得满心欢喜,在江哲麟的牵引下,旋转如风,舞姿翩翩如蝶。跳到最高潮的时候,钟意听见一把空灵纯净的女声,自身后轻轻响起。江哲麟的表情迟疑数秒,握着她的手不由松脱,钟意感到自己被一股强劲的离心力掼了出去,眼前的原木地板一节节坍陷下去,自己兜头跌入漆黑的无底洞里,五脏六腑被拉拽着下坠,钟意声嘶力竭的想呼喊出声,嘴巴却像被一块湿布蒙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甜腻的音乐声还在继续,钟意惊恐的发现,江哲麟面色如常,她原来的位置已经由一位面目模糊的女人取代。他们站在坍陷边缘笑得格外开心,江哲麟甚至还冲她懒散的招了招手……

    钟意记得自己每次都是哭着醒来,垫在头下的枕头濡湿一片,寒意浸透发丝,有种让人绝望的孤凉。

    右侧的床位始终空荡荡的,既没有清淡的白麝香味也没有一丝凌乱的痕迹,被丢在床头柜上的杂志封面上,甚至已经起了一层薄灰。

    钟意用手指捻起那层细腻柔软的灰尘,在指腹间轻轻摩挲,忽然想起一句话,直到没有了,才知道,是真的没有了。

    钟意跨进格子间,随手抽支笔夹在指间慢悠悠的转圈。

    钟意正歪着头一门心思的发呆,只听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还没等她回过神,贺玫专属的尖刻声音便在耳边炸响:“小钟,我不懂摄影,这里有组照片,你帮我点评点评吧。”

    一叠照片猝不及防的闯入视线之中,钟意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不由眯起渐渐发涩的双眼,因为毫无心理准备,手里的钢笔化作一道银弧飞了出去,砸在书架上,嗡嗡的响。

    钟意扭过头瞥了一眼贺玫,粲然一笑,捻起其中的一张煞有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