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经理把补偿呈上的时候,讷讷的看直了眼睛。她吞了吞唾沫,飞快的夺过包装粗劣的洗发水,又做贼似的把赠品纳入怀里。郑思然眼睛一斜,笑得分外得意:“别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吉了。我现在有急事,啊,不如明天吧。明天我有的是时间,不把你们投诉到扫地出门,我跟你姓!”

    促销女郎气得脸都紫了,两眼通红的要冲上去。年纪稍长的商场经理拉住她的胳膊,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钟意目不忍视,推着手推车朝着另一个方向逃之夭夭。

    照理说,她应该恨郑思然才对。可是,当她看到随着郑思然双臂飞舞的线头时,钟意只觉得一阵心酸。想当初,别说是坐地铁,郑思然连打车都不屑,拉着她在荒郊夜里,专心致志的等她哥哥的特牌奥迪。

    钟意苦笑,却见花蝴蝶般的裙摆缓缓停驻在自己眼前。

    郑思然一脸市侩的眯起眼睛,晃荡着吊着白色塑料袋的手直戳到钟意面前,蛮横的拉过她的手用力握了握:“这不是美丽又高贵的江太太么,幸会幸会!”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郑思然又长又尖的指尖划过钟意手掌上的伤口,逼得钟意轻嘶了一声。

    钟意一贯不擅长应付这种久别重逢的场面。更何况郑思然的声音尖得像把锥子。已经有无数道目光被吸引过来,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两人。

    钟意听见自己僵硬的说了一声“嗨”,却把郑思然笑得花枝乱颤:“两年了,你还是这么虚伪。钟意,别装了,你早就恨不得我去死了吧?”

    碰到人品爆发的时候,钟意总是难得的牙尖嘴利。她猛然抽回手,看着郑思然嘻嘻笑了起来:“我恨你什么,恨你把一个渣滓从我身边抢走,以免妨碍我奔向幸福美满的新生活?郑思然,看见你这样我真的很难过——说起来,我现在一切的荣华富贵,都是拜你所赐!我谢谢你,谢谢你的狼心狗肺,背信弃义和不择手段,我真心的谢谢你!”

    郑思然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捂着胸口瞪着一脸笑容的钟意,杂糅着嫉妒疯狂和悲悯的眼神显得无比复杂。

    钟意并不恋战,把郑思然的自尊撕得粉碎的同时,她也被尘封已久的伤痛狠狠洞穿。钟意扔开手推车,扶着货架一脸狼狈的逃跑,却依旧被郑思然拦住去路。

    郑思然用一种骇人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钟意,咬着唇角恶毒的笑出声来:“钟意,你真以为自己赢了么?哈,你这颗美丽的头颅还是跟过去一样,除了当做摆设,半点其它的作用都没有!”

    钟意不甘示弱的瞪视着郑思然:“总好过你连这样的摆设都没有!”

    钟意的当头棒喝让郑思然彻底疯狂,她挥舞着利爪冲钟意扑上来,像是恨不得撕开她那张刁嘴。动作进行了一半,郑思然忽然停顿下来,她嘴角划过一丝诡异的笑容,眼睛凉凉的盯着钟意,忽然笑了:“钟意,最狼心狗肺,背信弃义的那个人,其实是你。”

    郑思然眼里浮起一种扭曲的得意:“钟意,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听谢天的解释——那是因为,你要替自己抛弃谢天,转投江哲麟怀抱找个借口!”

    这样的指责来得太过莫名其妙和冤枉。

    钟意再也顾不得所谓的风度,声音一下子拔尖:“明明是你和谢天,明明是……”这样令人作呕的过去,她实在说不出口,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郑思然,像是被人忽然捏住了心脏。

    郑思然笑了:“哦,你是说谢天生日那次,我们被你捉奸在床?钟意,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谢天确实被我设计了。我呢,借着跟他倾吐心事的机会,在他的茶杯里,放了一点点迷幻药。”

    郑思然说完,还用小手指比了比:“就这么点。”

    “有时候我其实挺佩服谢天的。被女友撞见这样的场面后,还死缠烂打的不肯跟你分手。当然,我也不会善罢甘休。我把那天我们俩的裸照递到谢家老爷子面前,又让我哥哥向他们家施压逼谢天和我结婚。饶是这样,他还负隅顽抗,居然还要和谢家断绝关系,可笑!”

    钟意的伪装被郑思然凌厉的讥讽一点点削开,露出里面细白嫩软的肉。

    郑思然说得没错。撞见那一幕后,自己毫不犹豫的单方面宣布分手。但是谢天比她想象的固执,每天晚上游魂般的跟在她身后,距离既不远也不近,明亮的眼睛一片空洞,在秋雨瑟瑟的季节里,挺拔的身影显得分外萧索。

    白天谢天去了哪里,钟意无从得知,直到有一天,她饥肠辘辘的走进一家中式快餐厅。

    听到熟悉的低沉嗓音喊出一声“欢迎光临”的时候,钟意愕然抬头,撞入眼帘的是谢天唇角还未来得及褪去的微笑。

    谢天脸上刹那闪现的窘迫,把钟意的灵魂,一点点腐蚀殆尽。

    “别说郑家不同意,就连谢家,也不能容忍这样一个私生子胡作非为。照理说谢天名校毕业,就算被踢出家门也不至于饿死吧?我们都相信一句古语,重病需猛药,索性断送了他所有的求职机会,只留下去建筑工地搬砖啦,去快餐店刷刷盘子促促销的工作给他——不过他真是见鬼的冥顽不灵,居然还是抵死不从。啧啧,如果他要是个女的,我绝对会替他立一个贞节牌坊。”

    郑思然按住下巴:“我一开始对谢天,或许只是迷恋。他这么一折腾,我倒忽然觉得非他不可了。”

    “你不爱他,你明明只是为了赌一口气!”

    “对对对,钟意,你说得全对。我确实为了赌气。你知道谢天最后输在哪里么?他过早把软肋暴露出来,而偏偏就这么巧,有个绝佳的机会摆在我面前,推都推不掉。还记得你妈那个案子吧?那个案子还捂着的时候,我哥就知道,把谢天招来,把你母亲在里面扮演的角色放大了一点点,并且呢,很善心的告诉谢天,只要他肯娶我,当哥哥的,一定会替他从中斡旋。谢天一定是爱你爱到发疯了,才会相信我哥鬼话连篇的跟他扯。事实上呢,我们反而把你母亲一步步逼到了死角。放了她,要是谢天反悔了怎么办?还不如让她在大牢里蹲着,方便我们随时使唤谢天。”

    怪不得,谢天终于毫不犹豫的答应分手。

    怪不得,每次她为了母亲的案子去求他,他绝情得让人发指——他是怕触怒郑思然,以至于招来她更毒辣的手段吧?

    骄傲如谢天,这确实是,无法宣诸于口的苦衷。

    “现在想起来,我们两兄妹真是自作聪明。这件案子里,最大的赢家,你猜是谁?”

    郑思然眼里迸出奇异的光亮来,看得钟意心尖猛颤。

    钟意几乎是梦呓般的脱口而出:“江哲麟?”

    郑思然笑不可抑:“真是孺子可教。你在那个魔鬼身边呆了那么久,终于也跟他一样狡猾了么,钟意?没错,就是他!谁都知道你母亲的案子比窦娥还冤。我哥不巧又在升迁的当口上,太过高调了些。江哲麟借着这起案子向我哥发难,又翻出他以前犯的事儿,一击致命,一夕之间便把我哥、把整个郑家扳倒了——哈,真是、真是高明!还有,你知道么,你们婚礼当天,谢天也去了。”

    “恐怕你没机会见到他吧?你无所不能的老公不知和谢天说了什么,谢天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直接摔在了地上——我现在倒是想问问你,究竟是谢天辜负了你,还是你辜负了谢天?你不是很清高么,怎么这么快就另攀高枝,投进了那个魔鬼的怀抱?!”

    心脏的血液像是瞬间被击散,全部拥堵在细小的血管中。钟意感到两耳一热,接着是嗡嗡的响声,眼前的景物霎时碎成了无数噪点,飞落如雪。

    钟意忘记自己是否和郑思然告别,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唯一铭记的便是开门的刹那,一个人影隐没在沙发涌动如潮的阴影里,眼睛雪亮,笑容浅淡,抬头俯首的一举一动间,真的有几分肖似魔鬼。

    钟意扶住门框,犹如置身悬崖,连往前迈出一小步的力气都欠奉。

    江哲麟脚下七七八八的倒着几个烈性伏特加的瓶子,江哲麟似笑非笑的看了眼踟蹰在门口的钟意,胸口忽然涌上一股闷痛。

    这个女人似乎特别擅长,用一个最细微的动作准确的掐住自己的七寸。

    他昨天在床边守了一夜,换来的结果却让人十分心寒。

    昏睡中的钟意,诚实的可怕,终于扯下所有的伪装,抱着自己的胳膊,一次又一次的叫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偶尔提及“江哲麟”三个字,后面跟得不是“你不要过来”,便是“我恨你”。

    原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句话,字字锥心到焚心蚀骨。

    江哲麟扶住额头,像是有些头痛:“去哪儿了?”

    隔着远远的距离,钟意努力对上江哲麟的眼睛:“我碰到郑思然了。”

    “哦?”江哲麟的表情滴水不漏,喉咙里隐约着笑意,“我现在越来越感兴趣,你到底是去了哪儿,居然能碰上这种稀客?”

    钟意最受不了江哲麟半阴不阳的调子,所有的惊疑怨怼都冲着喉咙奔涌过去,最后变成一声冷笑:“怎么样,很难得吧,你一定没有料到,还有事情能脱离你的掌控!”

    江哲麟轻轻蹙眉,手指在鼻梁处按了按,显得非常的高深莫测。

    江哲麟发怒前的小动作让钟意每根汗毛都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她几乎是贴着冰冷的门面,看着江哲麟的漆黑的影子,一步步压过来,直至没过她的头顶。

    喝酒之后每个人反应都不一样。比如说钟意,喝多之后就会快乐到得意忘形。而江哲麟刚好与她背道而驰。滚烫的酒精注入喉咙,江哲麟总是一反常态的沉默起来,眼睛乌黑深沉,像是压着许多的心事。

    此时此刻,他也格外容易被激怒:“钟意,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钟意声音有一点点发颤,“江哲麟,你不是很聪明么,万事尽在掌控么?你倒是猜猜看,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哲麟抿唇不语,目光落在钟意受伤的右手上,不自觉的开始软化:“没换药吧?别孩子气。”

    “说不出来了吧?好,我替你说!”钟意开始滔滔不绝,像是要把整颗心在江哲麟面前剖开,“江哲麟,你真是我见过最精明的商人!你原本就要借我妈的案子扳倒郑家,但你说得多么好听,都是为了我,为了我你才不辞辛苦的斡旋捭阖,为了我你才不得不砸下那么多钱捞人——都是为了我!解决了对手的同时,顺便增加一点附加值,多么的一举两得!”

    江哲麟牙关紧咬:“这附加值委实也太低了点儿。”

    钟意把郑思然临行前告诉她的话,鹦鹉学舌般的复述给江哲麟听:“你不就是需要一个脑袋简单好拿捏的妻子么,可以确保你在外彩旗飘飘,在内红旗不倒?更何况,我们一家都因为那件案子对你感恩戴德,你大可以为所欲为,想怎样,就怎样!”

    江哲麟冠玉般的面容骤然晦暗,瞳孔微微收缩,江哲麟笑了笑,笑容里有种难以言喻的苍凉:“钟意,两年夫妻,你难道一点都不爱我么?”

    “爱你?”钟意嘲讽一笑,“如果欺骗也算得上爱的话,江哲麟,你的爱让我恶心!如果不是你,我不用应付陆梦然秦蕊这种乱七八糟的女人;如果不是你,我也不用处心积虑的讨好我的公公;如果不是你,我也不用帮自己的小姑子倒追前男友;如果不是你……”

    钟意顿了顿,捂住脸沿着门边无助的滑下:“我也不会和谢天分开。”也就不会有这样一段,复杂又让人觉得屈辱的婚姻。

    江哲麟的唇色,随着钟意一个累着一个的“如果”渐渐发白,在听到“谢天”两字的时候,他的怒气终于如同决堤般不可遏制。

    江哲麟的手捏住钟意的下巴,强迫钟意与他对视。江哲麟一点点笑起来,眼里的神色像是渐渐亮起的黎明,江哲麟身上有股浓烈的酒味,混合着他周身森冷的气息,带着嗜血的寒气,兽的气息。

    钟意敏感的感受到那种无法躲避的危险,只是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太迟。

    江哲麟像是着了魔,又如同中了蛊,丝毫不顾钟意的挣扎反抗,把她残暴的压在身下,江哲麟低沉的喘息声带着炙热的吻落在她的耳垂,轻声的叫她,哄她:“小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