械却在她身体里进进出出,冰火两重天的煎熬让她痛得全身佝偻起来,体腔里的骨头一根根被压扁,最后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消失了,彻底的消失了、不见了,感到一阵松快的同时,一种悲凉的无望感夹杂着深深的痛恨开始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她像只盛满水的玻璃瓶,被人轻轻一摇,就开始出水——钟意从来不知道,在梦里哭泣竟然会这么的绝望……

    醒来的时候,钟意只觉得每根骨头都被人卸下重装了一般,连脑袋都像被陆判换过,但这都远远不及下半身那股空洞让人来得心慌。

    原本高高隆起的肚子仿佛凭空消失了,只剩下一层松弛的皮,钟意愣愣的看着自己身体,除了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其它每一处都像一个风藏了千年的干尸。

    她动了动,感到眼前人影一晃,江哲麟的脸从黑暗中显出一个轮廓:“醒了?”

    江哲麟声音里含着浓浓的倦意,一股浓烈的烟草味道随着他的动作向钟意袭来。

    钟意皱了皱眉,他又吸烟了。

    不过他之所以戒烟也是因为她替他怀了个大胖儿子。

    他重操旧业,不过是因为孩子……

    孩子?!

    钟意的脑袋像台破旧的机器般运转起来,每转过一个角度都仿佛生锈的齿轮在互相打击,发出闷闷的声音。

    那种她再也不想重温第二次的感觉又牢牢的抓住了钟意,她看着江哲麟在晨光中渐渐明晰的胡茬,声音里带出了一丝不经意的哽咽:“宝宝呢?”

    被钟意眼里的渴望刺痛,江哲麟的声音低哑下去:“没了。”

    简明扼要的两个字,仿佛手起刀落,他再次残忍的宣判了他们骨血的死刑。

    江哲麟闭了闭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卧在医生手里的那个胚胎,他脑袋上甚至已经有了疏朗的头发,带着一点儿点儿的胎泥,眼皮静静的盖着眼睛,娇嫩的皮肤在灯光下薄得近乎透明。

    他那副模样乖得就像在冬眠,仿佛在他额上轻轻一吻,他就会吮着大拇指,咯咯笑着醒来。

    江哲麟确实这么做了,在白衣天使们诧异又悲悯的眼神里,他吻了吻那个小小的脑袋瓜,冷得让人心悸的触觉提醒他,这样一团暖融融的生命,已经永远死在了冬天里,不复醒来。

    他从没像那一刻般,无能为力过。

    江哲麟曲着手指,嘴角一抖,才慢慢划出了一个笑弧:“我听说,第一个孩子通常比较聪明。”

    正因为这样,他才擅作主张的替他买了一匹纯血种的阿柏露莎,枣红色的毛发,额间炫耀着一簇白,性子很烈,但江哲麟相信他能驾驭,没有其它原因,只因为他是他江哲麟的儿子。

    他是最好的,也值得最好的。

    那匹小驹如今还安稳的躺在马厩里,而他已经被自己亲手杀死。

    心底竟隐隐有种扭曲的快意。

    江哲麟故作轻松的说:“不过我觉着,咱们的孩子还是得笨一点儿,有我这么好的老爸,不当二世祖简直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钟意埋在被褥里,露出一双眼睛,静静的打量着斜签着身子的江哲麟。

    无论何时,江哲麟都是英俊的,即使是眼窝深陷,也只是让他那双桃花眼显得更深邃了一些,反而冲淡了往日里轻佻多情的感觉。

    尽管他说话的声音哑得有些变调,依旧和梦里冷血无情的吐出那三个字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钟意看向江哲麟的眼神有些复杂,他杀伐决断的时候,从来都不爱过问她的意见,不是么?

    他不会知道,一粒小小的种子在她子宫里着床,慢慢长大,有了浅浅的骚动时,她心里快要满溢的感动。

    如果让她选,她一定会留下宝宝。她已经被自己的生母抛弃过一次,绝不允许自己重蹈覆辙。

    但最终,命运依旧强大到无可避免。

    心头火烧火燎,有种蓬勃的怒极夹杂着哀伤层层喷涌出来。

    钟意冷笑着不置一词,直到听到江哲麟说:“就拿你来说吧,不就是家里的老二么?钟琴再聪明,还不如你傻人有傻福。”

    看看你自己,不就是家里的老二。钟琴再聪明,还不如你傻人有傻福。”

    钟意被那个“傻”字刺得浑身发痛。

    被江哲麟这么耍得团团转,她不就是个傻瓜么?

    钟意丢开被子坐了起来,动作太猛,连脑袋都忍不住晕眩,钟意按着太阳穴声音不由拔高:“傻人有傻福?!江哲麟,在你眼里,我就是彻头彻尾的傻瓜对吧?!”

    江哲麟面色一滞,接着他张开怀抱搂住钟意:“我知道你很难过。”

    他身上有她熟悉的白麝味道,在这个充满暖意的房间里晕开,带着一丝哀凉的滋味,在他紧紧拥住她的那刻,钟意甚至错觉,江哲麟的伤痛绝不会比她少。

    钟意记得自己曾经翻看过江哲麟少年时的照片。

    那样的年纪,适合一袭清爽的白衣,骑着单车咧着嘴没心没肺的大小。江哲麟那段时期的照片少得可怜,即使有,他无一例外的黑衫罩身,眼珠黑而沉,看不见任何笑影子。

    她追着他问:“好好的穿这么老气干嘛?”

    江哲麟抚着照片的卷角笑:“不干嘛。穿黑的流血都看不出来,多好。”

    钟意有点儿轻微晕血,一想到大片大片的红色就有点儿发憷,她强自镇定的开玩笑:“切,你当染衣服呢。”

    “还真是。”江哲麟讲起吓唬人的事儿来一点儿都不含糊,“我记得有一次吧,梁姨替我洗衣服,过了三道水,脸盆里还是红的。”

    钟意本来胆子就不大,这会儿是彻底晕菜了,她难以置信的拉着江哲麟上下检查:“真的假的?太恐怖了!”

    江哲麟绕着钟意的头发,笑得得意:“当然是假的。骗你的你都信。”

    钟意难得的没有发飙,潜意识里她已经认定这件事儿的真实性。江哲麟后背上有条长长的疤,从右肩一直贯穿到腰间,日积月累,伤口早就好了,只是颜色依旧显得有些突兀,突兀的立在那里,让她觉得心惊胆战。

    钟意歪靠在江哲麟怀里:“你骗我的,我都信。”

    江哲麟随手刮了刮她的鼻梁:“真是个傻妞。”

    现在他骗她,她还会信么?

    钟意在江哲麟怀里一挣,“哦,我怎么可能不难过?我不难过,难道指望你?”

    江哲麟箍在钟意肩膀上的手指渐渐收紧:“小乙,你什么意思?”

    “别叫我小乙!”钟意仰起头倔强的看着江哲麟,还没来得及说任何刻薄话,声音已经开始哽咽,她难堪的把头转向一边:“不准叫。”

    江哲麟的眼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森冷神色,他的手颓然的滑了下去,交围起来,抱臂冷冷的看着钟意:“那你准谁叫?”江哲麟似笑非笑的眯起眼睛,“谢天?”

    “江哲麟,你够了!”钟意呲牙,“麻烦你不要总拿谢天来说事!钟家的二女儿?”

    钟意自嘲的笑了笑:“我出事之前,见了石伟方。”

    闻言,江哲麟的脸色渐渐沉下去,平静如同大海,内里却波涛翻滚。

    大概是为了配合她,江哲麟撇着嘴唇笑了笑:“所以呢?”

    “所以,我根本不是什么钟家的二女儿,我根本……”钟意青筋凸起的手用力的揪着床单,两种雪白的颜色仿佛要混做一体,钟意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不相信快三年江哲麟对她只有利用,他至少有那么一点点儿,就一点点儿爱她吧?

    她无力的发现,时至今日,只要江哲麟肯骗她,她都信,她都愿意信。

    “江哲麟,我只问你两个问题。”钟意看着江哲麟,眼里的光芒脉脉如诉,“你娶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是王心姚的女儿?”

    江哲麟狭长的眼眸闪了闪,他依旧在笑,嘴唇勾起的那抹弧度完美得让人窒息,他抬手按了按鼻梁,没有任何停顿和犹豫的吐出两个字:“没错。”

    丝滑的被子从钟意指缝间滑了出去,她瞪大眼睛看着江哲麟:“那么,当初让龙帮向石伟方逼债的人,也是你?”

    江哲麟愈发简洁:“是。”

    钟意只觉得脑袋轰然一炸,江哲麟那抹残忍的笑容把她的眼睛灼烧得生疼。她不记得从哪里看过这样一句话,女人憎恶的不是谎言,而是谎言后血淋淋的真相。

    说得真是太好了。

    钟意埋下脸,不可抑制的笑了起来。

    江哲麟的手张了张,最终还是落回了原来的位置。

    盘亘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都冷凝了。

    可惜即使是这样的平静,都夭折得无比迅速,门口传来锅碗瓢盆撞击在一起的声音,钟意讷讷抬头,看见自己的妈妈,不对,应该是她的阿姨,丢开保温桶,披散着头发冲了进来:“你、你、你……我妹妹当年就是被你害死的?!她居然、居然是亲家公的……”

    江哲麟皱眉看着钟母挥舞的双手,不闪不避的冷冷接道:“情妇。”

    钟意瞬间面如土色。

    情妇?

    她笑了笑,那她们这对母女,和他们这对父子,真是有缘。

    钟母恼羞成怒,脸涨得通红,眼睛往上一翻,急得钟意连声叫道:“妈,妈——”

    江哲麟不着痕迹的扶了钟母一把,直到她安然倒入钟父怀里才轻轻撤开。

    钟母犹自沉浸在惊怒里不能自拔,心里涌上了浓浓的愧疚,都怪她,没看好钟意,居然让她嫁给了……

    钟母虽然一脸虚弱,但犹自保持着家中颐指气使的架势:“钟意,我命令你,马上跟他离婚!”

    钟意抱着被子不停发抖,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

    江哲麟的眉毛挑了挑:“凭什么?”

    江哲麟咄咄逼人:“你根本不是她的母亲,又凭什么命令钟意?”

    钟母被戳到痛处,急喘了几声:“就凭你设计害死我妹妹!”

    “唔。”江哲麟淡淡一笑,“倘若她不伤害我的母亲,她根本不会来到a城,也不会有这个能力替石伟方还赌债,更不会碰到这档子事儿。为什么我觉得,是你们家欠我比较多一点儿?”

    “江哲麟,你到底图什么?!”

    江哲麟敛眸;“妈,我既然这么叫您,您觉得我图什么?”

    江哲麟扬声一叫:“连熬个粥都要夫人亲自动手,工资不想要了么?”

    江哲麟话音刚落,就从门口闪出一排人,江哲麟微笑着转向钟父钟母:“这几天爸妈这么折腾,肯定也累了。我让几个小的带你们吃好喝好,休整休整吧。”

    不等钟母拒绝,一群小厮已经七手八脚的把两个老的抬了出去。

    江哲麟转身,用力抱住钟意,喃喃低语:“你是我的。谁都抢不走。”

    钟意在江哲麟怀里,直直打了个寒噤。

    步步紧逼只会让钟意反水的厉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是降敌良策。

    关于江哲麟对钟意的若即若离,齐喧在心里默默点评道。

    今天江哲麟又丢下钟意自己跑了出来,非揪着他来这种地方沾阴气。

    他们身处一间墓园,汉白玉的墓碑在一片青山中依旧非常显眼,墓碑上载着一根茁壮的杨梅树。

    杨梅在北方的a城原是活不了的,但江哲麟想让它活,它便能活着。

    大不了这个月死了,下个月再空运一棵新的。

    没什么大不了。

    齐喧不避讳的掏出口袋里的烟,点着一支幽幽的抽着,要是他没记错,杨梅是钟意家乡的特长吧。

    他咬着烟尾笑了笑,冲空气里吐出个烟圈:“江哲麟你杀性也太重了,那么贵的马居然被你一子弹打死了。”

    江哲麟依靠着墓碑,晃了晃手中的水壶,烈性的酒精从里面挥发出来,江哲麟眯了眯眼睛,眼里嗜血的光芒一闪而过:“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齐喧啧了两声:“那倒是。”

    齐喧吐出烟屁股,蹲下来和江哲麟平视:“还记得被你始乱终弃的那些妞们儿么?她们说什么来着,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看样子时候真是到了,江哲麟你够痴情的啊,这墓里躺着你家宝贝,这树下埋着你送他的马,顺便又栽了棵杨梅树,你是在象征什么?全家福?”

    男人的友谊通常很奇怪。齐喧极尽可能的刻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