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境虞挺直早就发僵的后背,给陈幻发了第四条微信。

    也是最后一条。

    【十分钟内,你再不出现这辈子就别出现了。】

    这条微信依旧没得到回应。

    入夏前的雨断断续续,时大时小。

    静谧的夜和再一次发狂的暴雨,一同将白境虞心中微茫的火种熄灭。

    夜里十二点。

    陈幻开车到了白境虞公司楼下。

    魂肉几乎分离的倦累已经快到极限。

    她撑着一口气将车停在雨中。

    不该来的,她明白。

    她的人生可能就要结束了。

    所有对前程的设想和未来的希冀将以今夜为分界线,被拦腰斩断。

    双臂无力地搭在方向盘上,眼睛里尽是血丝。

    其实也没什么牵挂,这么多年来她孑然一身,现在更是。

    可还是想见那个人一面,最后一面。

    浑身的肌肉都在剧烈发痛。

    她抬头看向白境虞的公司大楼,灯光已经灭了一大半。

    庞大的楼体将窗户衬得像一张张艰难在水面上透气的鱼嘴。

    毫无规则混乱分布的光点,也像被强力恶意拧乱的魔方色块。

    这么迟了,她应该走了吧。

    陈幻心想,谁会等我五个小时?

    车一直都没熄火,陈幻想离开时,发现有个人影从大厦走入雨中。

    是白境虞。

    她居然还在。

    陈幻怔了两秒后,立即抽伞下车。

    风雨晦暝,白境虞出神地走在雨中,没有撑伞,浑身湿透。

    却不见狼狈,宛若一朵永不低头的白玫瑰。

    今晚她很明显是用心打扮了。

    可惜精心准备的衣服和妆容白白浪费。

    陈幻走到她面前。

    “你在等我吗?”

    雨珠打在伞面上发出闷响。

    白境虞目光缓缓上移,不解地看着为她撑伞的陈幻。

    陈幻凝望她的模样依旧怜爱又不舍。

    可做出来的事和说着的话却教她疑惑。

    “我在等你吗?不然呢?陈幻,你约的几点,现在几点?”

    白境虞一眨眼,水珠从她浓密纤长的睫毛上滚落,像眼泪。

    “两分钟前,我已经打算报警了。”

    任谁都听得出来,白境虞生气的语气里是满满的在乎。

    可惜,没机会在一起,没法再对她好了。

    陈幻垂眸,动容又悲酸地笑了。

    白境虞见她还敢笑,恨不得一脚将她踹翻。

    陈幻眼眶发热,眼泪就要不受控制。

    “我能抱抱你吗?”

    说完,还没等到白境虞回应,陈幻便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白境虞从她拥抱的力度中,感受到了异样。

    “陈幻,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陈幻抚摸着白境虞的后脑,抬起头,透过泪眼看着正在融化的世界。

    白境虞想再开口,疑惑被热吻堵住。

    陈幻的吻和下了一整日的雨一样,汹涌又绵延。

    春夜潮湿的气味和春末时节天地间澎湃的涌动,跟那场被单方面划下句号的恋情,始终萦绕心头。

    迷茫和痛楚在这三年反复的回忆和寻觅中,变成了悬在白境虞人生中刻骨的迷案。

    第5章

    “后来……”

    大概是车厢内太安静,也明白自己当初的别无选择,在别人看来大抵只是一场不负责任的逃避,陈幻率先打破了沉默。

    同时也是想了解白境虞被影响到了什么程度。

    以及,之前在露台许诺“你想我怎么补偿都行”并不是句空话。

    “后来,我和你的事被你同事知道了?”

    望着车窗外的白境虞一时没有回应她这个问题。

    陈幻回味了一下,也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就在陈幻打算乖乖闭嘴一路到机场的时候,白境虞慢悠悠地将脸转了回来。

    “那天,你吻完我之后就走了。我小徒弟担心我,就叫人开车回来看看。”

    当年白境虞的小徒弟还不会开车,本来已经下班,跟同事去酒吧的路上了。

    半路听说师父还在公司不知道在等哪个王八蛋,状态很不对劲,原本想借酒撒欢的心情荡然无存,叫上同组有车的同事一起回来看看她,最好能把她劝回去。

    刚把车开到公司楼下,就亲眼目睹陈幻和白境虞在雨中激吻的那一幕。

    小徒弟当场吓傻。

    开车的同事是个热心肠没错,可骨子里也流淌着金融圈里祖传的八卦。

    看到那位从不正眼看人的高岭之花,居然被个女人抱着吻,dna立马地动山摇。

    小徒弟还在灵魂出窍,他已经拿出手机咔咔咔拍了好几张照片,火速发到群里。

    是陈幻率先结束了漫长的吻。

    将伞递给白境虞,就要离开。

    “陈幻,你什么意思?”

    白境虞很少这么六神无主,下意识接过了伞。

    陈幻对她笑,笑得一如既往。

    笑容中带着融入这夜色的迷幻和让人心悸的恐慌。

    陈幻姗姗来迟,又在留下一句“拜拜”后,莫名其妙地消失。

    小徒弟见她师父被独自留在雨中,心里隐约有个想法。

    开车的同事替她说出口:“什么情况啊这是,咱们境虞姐……被甩了?”

    对白境虞来说,那是个极度荒谬的夜晚。

    等待荒谬,热吻荒谬,被独自留下更荒谬。

    她以为那是人生的至暗时刻,没想到,这只是荒唐的起点。

    陈幻离开后,白境虞思绪隐约缓过来一点。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这叫什么事,姓陈的是不是有神经病?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

    听这节奏像是源源不断涌进来的微信。

    掏出手机看,不是陈幻发来的,是个不太熟悉的微信群。

    工作性质决定白境虞的人际关系网极其繁杂。

    微信里的好友成千上万,单工作群就有三位数,更不用说各式各样的朋友群和互通行业情报的私群。

    有时候她被谁拉入了什么奇怪的群,甚至是一个月之后才发现。

    眼下这个新群,倒是在半天内就给她留下了一辈子都未必能忘记的深刻印象。

    群不太熟悉,但群正在热议的照片里的主角她可太熟悉了。

    不就是刚才在热吻的自己和陈幻么?

    “被偷拍了”这四个字从她脑海中呼啸而过。

    “白境虞被甩了”这扎心的总结,更是火上浇油又极其精准地归纳了耻辱的一夜。

    群里的聊天刷得快到起飞。

    【是女人吗?和她接吻的是女人?】

    【s城第一孔雀女竟是同志?】

    【难怪999朵奶油碗被丢,原来不是送花的人不对,是性别不对[狗头]】

    【我们大金融圈果然什么破事都有】

    拍照的同事兴致勃勃地刷群,看到有人一言难尽又难掩幸灾乐祸地提醒他:

    【啊这……直接发群可还行?】

    【是不是没人告诉你,境虞姐今天上午刚刚加了这个群……】

    白境虞立即看向拍照的方向。

    拍照的同事看到提醒的同时,余光察觉到了白境虞的杀气,“卧槽”一声,立即缩下身子躲到方向盘后面。

    只留下呆滞的小徒弟,和愠色浓浓的白境虞对视。

    “之后就在公司传开了。同事都知道我的性取向,还被甩了。”

    白境虞面色如水,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陈幻太阳穴隐隐发痛。

    这事儿说到底是自己造的孽,只是单听着就觉得头皮发麻,更别说是当事人兼活靶子白境虞本人了。

    到了机场,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不到一小时。

    时间说不上很宽裕,大厅内人还不少。

    这个点钟还要飞的,自然是非飞不可。

    无数都市夜旅人汇聚在安静的大厅,疲态尽显。

    陈幻对白境虞说:“我看你一晚上都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吃点?我给你办托运去。”

    一整晚都在留意白境虞的心思,倒也没藏着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