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先去买药,回来时还会路过县衙,希望那时衙役们已经回来了。

    可是夏嘉弦回来时,县衙里还是半个人都没有,回家还是逃跑她犹疑不定。自己如果不回家,公孙容会不会追杀自己?

    夏嘉弦决定还是先回家,公孙容受了那么重的伤,必然需要人照顾,至少暂时她不会有危险,只要等到衙役们回来,她就有救了。

    回到家时,公孙容倚在门外等她,他怀里抱着剑,脸上挂着笑容。夏嘉弦不知道他在门外站了多久,是从夏嘉弦离开开始,或是刚刚出来,可是夏嘉弦觉得心虚,“容郎在等我?”

    “我怕你不回来了?”他那道笑纹像是蓄了刀光,愈加的明显。

    夏嘉弦从来没有这样害怕一个人,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怕他,她逼自己笑了笑,将药递给他,“我怎么会不回来?这是我家呀!”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夏嘉弦,直看得她头皮发麻才进了屋。

    夏嘉弦拍拍胸口连忙跟上去,心想若是他刚才跟着自己上了街,她是不是就离死不远了。

    “这是当铺的活契,剩下的银子都在这里,容郎你收好。”

    公孙容却不接,反而将药递给夏嘉弦,“活契你好好拿着,这样即使你忘了回来,我也会去找你。”

    此刻夏嘉弦只恨自己没有用最繁复的连环盘云扣去缝他的伤口,那样他的胸口就会一直盘踞着那幅小鸡吃米图,因为连环盘云扣是拆不开的。

    夏嘉弦刚熬好药便听到门外有响动,接着隔壁的隔壁的李媒婆,那有特点的笑声就传了进来,“呦!嘉弦在不在家呀?”

    夏嘉弦手一抖,半碗药都洒在了公孙容身上,他皱眉看着夏嘉弦,既恨又怒。夏嘉弦吓了一跳,手又一抖,剩下的半碗药又洒在他身上。

    他穿的是白衣,虽然残破染血,可是无论谁看了都知道他穿的是白衣。

    可是现在,简直惨不忍睹。他的手在抖,夏嘉弦觉得他一定想杀了自己,可是这时李媒婆已经进了门,于是他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嘉弦有客人呐?”李媒婆一进门就盯着公孙容猛瞧,这完全是一个媒婆的本能。

    现在公孙容的画像已经贴了满城,李媒婆一定也见到过,万一她认出了眼前的男人是通缉犯,一定会哭着喊着说出这个残酷的现实,然后公孙容必然会杀人灭口,夏嘉弦摸了摸脖子,赶忙接话:“这是我远房表哥,容良。”

    这时那李媒婆才终于将目光落回夏嘉弦身上,才想起这次来的目的,“唉,嘉弦呐,你上次让我给你说一门亲事,老婆子我给你留意了,”夏嘉弦急忙倒了杯水递过去,却又听她道:“只是你确实不小了,而且情况又实在是特殊,我跟几家提了提,只有两家应了。”

    夏嘉弦本来以为应该是没有人愿意的,可是竟还有人应了,心里很是高兴,只是不能表现得太过猴急,只得硬装出矜持的样子,紧抿着唇,“不知是哪两家?”

    “一家是城南卖肉的朱老二,一家是城北教书的陈秀才。”

    夏嘉弦一听,心里凉了大半。这朱老二已经娶过两个老婆,第一个因为受不了他的毒打,上吊自杀了,第二个受不了他的毒打,和人私奔了。夏自己若是嫁给他,恐怕性命堪忧。

    再说这陈秀才,若是能成为秀才夫人自然很是荣光,只是这陈秀才一心扑在考科举上,没有什么生计,靠着亲戚的救济勉强度日,他又念着自己是秀才,见了谁都不正眼瞧一眼。

    可是偏偏考了十多年也没有考中举人,如今已经三十多岁,还是娶不到媳妇。他为人又极为迂腐,定然不会同意夏嘉弦婚后继续在外抛头露面,若是这样她必然是要被饿死的。

    李媒婆见夏嘉弦半天没有应声,喝了口水,面色有些不悦,“嘉弦呐,你也知道你的情况要找到人娶你已经不容易了,这朱老二和李秀才我看都还不错,配你也是足够足够的了,你在他二人之中选一个,早些嫁了也算了了心思。”

    她说的有些道理,只是这两个人夏嘉弦又实在是不太敢嫁,于是从怀中掏出了典当公孙容玉佩剩下的银子,递给李媒婆,“李大娘,你看能不能再给我问问其他的人家,这两个人嘉弦实在是高攀不上。”

    李媒婆面色很是难看,却还是接了银子,嘴上却不停,“你这亲事实在是不好办,年纪已经十九了,家里又犯了那样的事,任是谁也是万万不愿意娶了你的,你说是不是,容公子?”

    她又盯着公孙容猛瞧,公孙容半垂着眼,脸上的表情似嗔似怨,“话倒也不能这样说,我倒是满心愿意的,只是嘉弦不愿意罢了。”

    李媒婆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看看他又看看夏嘉弦,“你们不是表兄妹吗?”

    公孙容抬眼看夏嘉弦,那眼神在夏嘉弦看起来满是杀气,可是在李媒婆眼中恐怕就是含情脉脉了,“在下和嘉弦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妹没错,但是夏嘉弦们也是定了亲的,你没听她唤我容郎?”

    这容良和容郎听起来本来就极为相像,李媒婆便信了,夏嘉弦哪里敢反驳,只能深呼吸让自己镇定。

    “夏嘉弦啊夏嘉弦,你定了亲怎么还让我给你说亲事呢!多亏没成,若是成了,我这金牌媒婆的招牌还不让你毁了!以后可千万别来找我李媒婆了,真是!”李媒婆愤然起身,夏嘉弦犹豫了片刻便追上,将刚才给她的银子要了回来。

    反正以后是不可能托她说媒了,而且这银子是公孙容的,刚才她是被逼得急了,才把银子挪用了,若是自己把公孙容的银子这样打了水漂,他还不杀了自己,于是夏嘉弦这寡廉少耻的名声算是坐实了。

    夏嘉弦进屋的时候,公孙容已经将那件泼了整碗药的白衣脱了,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看着夏嘉弦。

    夏嘉弦很是心虚,端了碗准备去煎药,却听他道:“十九确实是不小了。”

    夏嘉弦一听再也淡定不了了,满目幽怨地望着他,“容郎作甚毁我名节!”

    事实上夏嘉弦更想戳他几剑,她本来就已经嫁不出去了,如今他又这样毁自己的名节,恐怕连朱老二陈秀才也不愿意娶她了。

    夏嘉弦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快到这种程度,她至没有看见他动,他便已经在自己眼前。

    夏嘉弦被他压在墙上,听他在耳边说,你若是再去找官府的人,我便杀了你。

    [正文竹篮打水空欢喜]夏嘉弦知道他是说真的,吓得点头如捣蒜,公孙容这才放开她。

    她又去厨房煎了药,这期间公孙容一直在旁边看着她。

    夏嘉弦觉得有些后怕,想来在自己去县衙找人的时候,他就在自己的身后看着,假若夏嘉弦找到了人,他是一定可以逃脱的,可是以后他一定会来找自己。

    不过还好她没有找到,所以他暂时还没有想要杀她的意思。

    夏嘉弦不敢看他,一来他赤着上身,实在有伤风化,二来夏嘉弦怕看见他的眼睛。夏嘉弦觉得他的眼睛太亮,像一把剑,直直刺进她的心里,让自己无所遁形,这感觉很可怕。

    夏嘉弦将药倒进碗里,正正好好一碗,他挑了挑眉。

    待药凉了他才端起来,皱着眉喝了下去,只是表情很痛苦,即使是夏嘉弦给他缝伤口的时候也没有这样。

    他喝了药便又躺倒床上去睡,夏嘉弦不敢再做出格的事情,否则一定会被他大卸大块,折腾了一夜也实在是累了,趴在桌子上便不省人事。

    再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夏嘉弦急忙回头,床上竟然已经没有人了,夏嘉弦大喜过望,几乎不能相信。

    然而还没等夏嘉弦高兴完,便听公孙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什么事这么开心?”

    公孙容倚着门框,嘴里叼着一张饼,挑眉问夏嘉弦。

    从天上坠入地狱也不过就是这样,夏嘉弦只差痛哭流涕,想哭不敢哭,想笑又笑不出来,“我只是……只是……我的脸抽了。”

    他颇为费力地咬了口饼,又抬头看夏嘉弦,“这饼太硬了,对了,你刚才说什么?”

    这一次夏嘉弦的脸真的抽了。

    “现在有点汤就好了。”

    上午的时候,他说要杀她,现在他又可以用这样几近无赖的口吻,说他要喝汤,夏嘉弦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也许这人生下来便是来折磨人的。

    夏嘉弦用今天出去时买的菜做了个汤,炒了两道小菜,因为早晨打翻了装盐的罐子,回来时又忘了买盐,所以这两菜一汤都没放盐。

    公孙容只喝了两口汤,便皱着眉放下了勺子,起身到厨房倒了碗水。想来他是觉得凉水也要比夏嘉弦做的汤要好喝,可是夏嘉弦已经习惯了自己这让人揪心的厨艺,所以也并不觉得有多难喝。

    公孙容就着凉水吃了烧饼,只是脸色很难看,任何人连着两顿吃这样难吃的菜,都不会有好心情吧。

    夏嘉弦想他已经对自己的厨艺完全绝望了,或者对她绝望了。

    现在已经很晚了,可是公孙容丝毫没有想要离开,或者把床让给夏嘉弦这个姑娘家休息的意思。他坐在床上换了药,又开始端详胸前的小鸡吃米图。

    夏嘉弦怕他越看越生气,若是因此对自己下了杀手,实在是死得太过冤屈。

    于是夏嘉弦拿起了他那件脏污不堪的白衣,上面被血和暗褐色的药汁弄得惨不忍睹。然而,最大的问题却是那道从胸前到腰的刀口。

    她拿了针线,量了一下那道口子的长度,绣一枝梅花应该可以遮住,便穿针引线开始绣梅花,希望可以将功补过。

    等夏嘉弦绣好了两朵梅花抬头的时候,公孙容正站在旁边看着她,她吓了一跳,扎了手指,疼得一抖,公孙容离夏嘉弦本就不远,那针便以不可逆转之势刺在了他的手上。夏嘉弦急忙松了手,独留那根银色的针和他相望无言。

    公孙容拔掉了那根针,一只手拍在了桌子上,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极深的掌印,几乎要把夏嘉弦那张小桌子打漏。

    他皱眉盯着夏嘉弦,拳头握上又打开,如是几次才开口,“上床睡觉。”

    夏嘉弦见他躺到了床上,自己却不知道该怎么做,站了一会儿就见公孙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然后他又看了看他的剑,夏嘉弦便箭一样的冲上了床。

    夏嘉弦知道他并不是正人君子,他杀了自己的哥哥,奸污了自己的嫂嫂,可是夏嘉弦相信他,呃,的伤。

    还有,她右手握着的剪刀。

    这张破床本来就不大,两个人躺着很是拥挤,他还光|裸着上身,夏嘉弦自然是睡不着,但是公孙容却睡得很香。

    半夜他开始发烧,夏嘉弦觉得若是他从此一睡不醒也很好,至少他的剑下会少几条冤魂,谁知他竟然还是醒了。

    因为发烧的缘故,他眼里水光潋滟,茫然问道,“这是哪里?”

    他看起来还没有清醒,于是夏嘉弦随口胡诌道,“此乃阎王殿,你杀了那么多人自然是要下到十八层地狱去的。”

    他木木地看着夏嘉弦,好像没有听清夏嘉弦说的,又好像不相信夏嘉弦说的,“不可能,这不可能。”

    夏嘉弦看他的样子并没有清醒的迹象,于是接着胡诌,“我骗你作甚!怪只怪你活着的时候杀戮太重,阎王爷决定让你下十八层地狱,受刑之后世世托生为猪,受人宰割。”

    “不可能,我没有杀人!”他挣扎着想要起来,可是根本就没有力气。只得抓住夏嘉弦的手腕,满脸希冀地看着夏嘉弦,“我没杀人,你相信我!”

    他的手很热,掌心贴着夏嘉弦的皮肤,烫得她一激灵。但是她想起了那死在他剑下的七十八个人,想起了其中还有一个是四岁的孩子,便只觉得冷。

    夏嘉弦盯着他的眼睛,以确定他没有清醒,“你杀了,你杀了自己的亲哥哥,奸|污了自己的嫂嫂,杀了公孙家七十八口人。”

    他抓着夏嘉弦的手松了又紧,终于放开,闭目躺了回去。

    夏嘉弦以为他是又昏过去了,便想下床喝点水,谁知却听他的声音从背后传出。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夏嘉弦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刚才难不成是他在试探自己?那现在岂不是要杀她灭口了!

    夏嘉弦没穿鞋就跳下了床,跑了好几步才敢回头,却见他睁着眼睛看着床顶,就那样看着,让夏嘉弦想起了悬崖上的鹰。

    他没有再说话,夏嘉弦自然也不敢再睡,在桌子旁坐了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