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住进乡君府,睡在乡君府的床上时,余弦仍旧想不通,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但随即她就没有时间去想了。

    乡君只能得到封地上供的赋税,是没有资格建立属于自己的军队的。

    但只要有府邸,就能有守卫府邸的府兵。

    世家大族的部曲府兵,名义上是看守各家府邸的护卫,到了战时,就是他们掌控的军队。

    余弦自然也可以如此。

    于是那些山寨中的山贼们,就摇身一变成为了乡君府的府兵。

    直到这时候余弦才知道,山寨中的人大部分都没有身份文牒,他们基本是为了逃难才离开家乡,如今全都是黑户。

    他们无处落户,没有户籍,就无法分到田地。

    他们又不愿意卖身进世家大族成为奴仆,这才一直聚集在山中,做这山贼的买卖。

    如今余弦被封为乡君,有资格招收府兵,这些人的身份自然就可以随之转变。

    宁秋更是提出,要她为那些人赐名。

    有了名字,成为府兵,就代表着他们和余弦完全站到了一起。

    余弦本以为他们会不愿意。

    但当她按照宁秋的叮嘱,依次为大当家等人赐下新的姓氏和名字时,面对那些人赤红的眼睛和急促的呼吸,余弦终于知道宁秋为什么要这么安排了。

    简单的一个名字,就让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终于有了立身之地。

    向来和余弦不对付的大当家,在被赐名葛律的时候,更是直接跪倒在地,泪洒当场。

    那一刻,余弦终于切实明白,她正在按照宁秋的安排,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余弦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有什么。

    但她知道,她已经不能从这条路上离开了。

    ****

    三年后。

    右云乡山野的一处草庐中,余弦点燃香烛,看了前方孤零零的坟茔最后一眼。

    这是她为父亲余逸春建立的衣冠冢。

    余逸春死在大火中,什么都没有剩下,余弦当时逃得匆忙,又哪里有东西为他建起衣冠冢?

    最后,还是她从自己逃亡时带着的一匣子首饰中,找出了一支玉手镯。

    这支手镯,是她十三岁生辰那年,父亲余逸春为她亲自打磨出来的,虽然有些简单,却是余弦手中唯一和父亲有关的东西了。

    老仆余宽正等在草庐中,看见余弦后,立刻迎了上来。

    “乡君,咱们该离开了,今日浑源县令会到乡君府拜访。”余宽说到。

    昨天是余逸春的忌日,三天前余弦就来到草庐中静坐,祭拜亡父。

    余弦微微颔首,两人骑上马,便直奔乡君府。

    回到乡君府的时候,余弦正好撞上前来拜访的浑源县令奚闻双。

    还有代替余弦正在府门前迎接奚闻双的宁秋。

    宁秋是乡君府的掌事,虽然身为女子,但奚闻双却不敢小觑她。

    因为这三年来,和奚闻双打交道的一直就是宁秋,余弦这个乡君倒是很少露面,一直以为父守孝为借口,很少出现在人前。

    众人在乡君府前短暂见礼,很快就进入厅堂中坐谈。

    直到此时,奚闻双脸上才露出了焦急之色。

    “乡君,下官今日此来的目的,想来你也知道,这乱局又起,您可一定要出手相助啊!”奚闻双顾不上喝茶,直言道。

    三年前,朔州刺史刘义拿下云州后,由于朝堂中的反对之声甚剧,最后他也只是担任了朔州和云州的刺史,同时掌管朔州军。

    此后大司马一派的并州军陈兵州境,随时都可进入朔州,这才让苏义真正老实了下来。

    但忍耐了三年后的苏义,如今终于又找到了机会。

    今年年初,七岁的幼帝在朝堂之上语出惊人,询问大司徒,这天下之事到底是由皇帝说了算,还是司徒说了算。

    半个月后,幼帝便掉进宫中池塘,最后虽被成功救起,却因为在水里泡了太久,大病一场,一天顶多只能清醒那么一两个时辰。

    谁都知道这件事和大司徒脱不了干系,这一次大司徒也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幼帝掉进池塘的那一天,大司徒掌管的秦州军和庆州军便同时发兵,攻打延州和夏州。

    就在幼帝生死垂危的时候,延州和夏州已经先后被拿下了一半。

    虽然大司徒这次仍旧找了些借口,但谁都看得出来那借口有多敷衍。

    于是这场被拖延了三年的战乱,终于还是在这片大地上彻底燃起了烽火。

    苏义本就野心勃勃,当初就敢赶趁着幼帝继位的混乱拿下云州,如今大司徒彻底显露野心,苏义也不甘落后。

    因此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奚闻双就亲赴乡君府,来请求余弦帮忙了。

    余弦放下茶盏,苦笑道:“奚大人一片为民之心,本乡君自然是看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