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浅。”

    “嗯?”

    “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在饭桌上被你妈的同事问道有没有喜欢的小男生,你说‘当然有啊,以后还要嫁给他呢’”,顾子辰故意认真地模仿我慢吞吞的语调。

    “我说话哪有那么夸张,”我笑着瞥了顾子辰一眼,接着目光掉进满地残雪的强大吸引力里,“这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

    “就是,你念小学那会儿吧。”

    “怎么可能,我不会说出那样的话的。”

    “你那会儿说的那人叫什么名字来着,诶?”,顾子辰顿了顿,嘴边零星的胡渣热烈地舒展开,积攒了好久的玩笑话终于可以落落大方,“噢,想起来了,好像就是林陌。”

    “叔叔,你瞎说什么呢,”我看见林陌和林瀚正并排从三单元走过来,着急得在顾子辰风衣袖子上留下个印子。

    “当时你把我们全桌的人都逗笑了,诶呦,太可爱了,哈哈……”顾子辰习惯地牵过我的手,眼神里点缀着笑意,依然困在旧时的记忆中。

    一身绿色的运动装,褶皱拧住的地方像被撒了轻纱,荧光三道杠很是亮眼,休闲的步调和他旋开的梨窝。林瀚一只手搭在林陌肩上,被林陌嫌弃地甩开。

    “穿这么亮,就怕别人看不到你呢,”林陌的眉头堆积着严肃。

    林瀚嘴里含了一包跳跳糖,“当然了,现在街上这么乱,我长这么帅,被挤丢了你也好找啊。”

    “真不知道谁给你的勇气,”林陌把手踹进裤兜里,架在鼻梁上的金色眼镜框勾勒出他不动声色的轮廓。

    “子辰哥,”林陌总这样称呼顾子辰,感觉我好像比他矮一辈似的。

    顾子辰松开我的手,攥着的拳头怼到林陌胸前,青色的胡渣向外微微摊开,“诶,好久不见,都长这么大个儿了。”

    “小香菇,这谁啊,”林瀚抖落着衣服上沾的糖屑,撂在手指间的绿色上下浮动。

    我揽过顾子辰的袖子,“我叔叔。”

    “你叔叔?”林瀚诧异地扭头看着林陌,“那你叫人家哥,”又看着我,“你岂不成我哥侄女儿了。”

    林陌扶了扶眼镜框,低声说,“就你聪明。”轻声呢喃没能遮住他的稚气,竟有点儿招人喜欢。

    林瀚咬着荧光绿的帽带,满嘴跳动的颗粒和空气的味蕾碰撞,“嘿嘿”笑出了声儿。

    “林陌他一直这么叫,我也就习惯了。”

    “嘿,都忘了自我介绍了,”林瀚挠着蹿出后脑勺的几撮头发,“我是林瀚,顾浅浅的同桌。”

    “顾子辰。”

    “那我也叫你子辰哥吧,我怕我哥忙不过两个称谓来。”

    “都行啊,我不介意。”

    “德性。”

    “切。”

    暮色开始垂青这座城市,闪烁的霓虹,拥闹的街头,和它骄傲的倔强,毕竟那是年味的最后一剂调料了。

    转九曲是宁谐市特有的风俗。九曲,民间也称“九曲连环阵”或“九曲迷惑阵”。整个阵呈正方形,横排19行,竖排19排,阵内361个座标点,东、西、南、北、中共分为九个曲阵。“九曲”像个城廓又似一个迷宫,其回廓没有重复路径。流程大致是先在入口的竹编篓里随意扔点香火钱,然后每个进入九曲的人都手持一柱香,在挂有二十四节气的门牌上戳个洞,最后顺着人群走到出口。

    十八米街是一条宽十八米的商业街,地形较广,人流繁盛,每年正月十五的这一天,都会在街口设有九曲阵。

    整排的柳枝猖獗地摇曳着,缠绕在上面呈网格的亮色,胶带折叠出“嘶嘶”的声音,埋葬了还未出生的幼芽。电检后翻新的路灯晃眼了许多,他和她,他和他,拉长,缩短,重合在一起。

    锣鼓唢呐的交织轰鸣给这个时节提前暖场。“你在吃跳跳糖?”我接过林瀚从兜里掏出仅剩的两小包招惹喧闹的角色。舌尖上的欢愉,闪耀的荧绿色,浅浅上扬的嘴角,他微热潮湿的手心。超大号的盘子和火炉子一直立在街口陪伴我们仓促的排队,还能在慌忙的人群里不乱阵脚,好像总是残存着能量。

    “小浅,我记得前面有买糖葫芦的,你吃吗?”

    “吃,我要外面粘花生的那种。”

    顾子辰留下我们三个,独自挤进漫漫人海。

    “哈,好开心,”我把戳过大寒门牌的半截香扔进火盆。

    林陌笑着说,“每年都要说这句话,真傻。”

    “不是吧?小香菇,你每年都来转?”

    “当然,这是对传统文化的一种崇高敬意。”

    我伸开双臂,好像这样就能更深刻地去拥抱住这份浓厚。

    任一抔土,该有的烟火气息。

    “哈哈哈,记得上次我转九曲还是刚上小学那会儿,语文老师让写转九曲的日记。”

    “那你可真可怜。”

    “我不太喜欢这样人挤人的场面。”

    “多喜庆呢,你看你,一点都不合群,咦咦。”

    “你鞋带开了,顾浅浅。”

    烟灰零落的硬化路,一只粉色马丁靴的鞋带已散的没有了蝴蝶结的形状。

    “哦,”我收紧肥厚的棉衣,蹲下身子。

    “哥,我好多年没回宁谐过年了,竟然变化这么大,还挺热闹。”

    “你刚还说不喜欢人挤人。”

    “逗她的话,你也信。”

    我在摸索鞋带中抬起头,“糖葫芦一会儿没你的了。”

    “那我要吃我哥的。”

    “不行。”

    “就要,”林瀚灿烂地笑着,被风吹散的刘海和映在三道杠上昏黄的光衬得他更白净了。

    “不行。”

    棉衣的宽度和我不娴熟的手法显得我孤独,无助,又可怜。

    “那我吃你的,糖吃多了会变笨,就像你现在这样,”林瀚歪了歪下巴,鼻子里散出一缕热气,“我……”他迈前来和荧光绿色相配的运动鞋停在尘土静谧的那一刻。

    林陌比他先一步“系个鞋带都这么磨蹭”,他蹲下身子,手指挽着少女心的粉色,几圈后开始成形。冰冷的金色眼镜框撑起丝丝笑意,被阴影打过的侧脸格外好看。

    林瀚站在一旁,一直摸着后脑勺的头发,躲闪的眼神在香火烛光里暗淡了光泽。

    我轻轻拍了拍林陌系好的鞋带,“林陌,你真好,嘻嘻。”

    “傻。”

    是这样的光景,放肆的年味与寒冬腊月里的冷峻合作。

    粘着花生的糖葫芦随着我挪动的小碎步一点一点在唇齿间磨合,不牢靠的花生碎被撒了一地,和弄丢的年味相濡以沫。

    第十一章 该来它总会来的 第一节

    我们读高中那会儿,学校总是时不时地跟风其他省的一些知名学校。不是鲜为人知的管理制度,就是一系列更枯燥的学习方法。

    圣熙中学给我们开学备的第一份大礼就是更新教学模式。听说快开学那几天,钱江海领着各年级的高级骨干去北方一所比较有名的中学参观学习,它的名字有点绕口,我一时说不上来了,此处省略,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钱江海考察回来后,向校长申请要求圣中也模仿那样的教学模式。

    “课堂自主学习三特点:立体式、大容量、快节奏;自主学习三模块:预习、展示、反馈;课堂展示六环节:预习交流、明确目标、分组合作、展现提升、穿插巩固、达标测评。所谓立体式就是:将学习任务分配给每个同学、每个小组来完成,充分调动每个学生的主体性;所谓大容量就是:以教材为基础,通过各种课堂活动形式拓展、演绎、提升;所谓快节奏就是:紧扣学习目标和任务、通过周密安排和师生互动、生生互动,达到预期的效果。预习模块主要……”

    讲台上的叶梓忆拿着一沓崭新的a4纸,翻动的纸页涂着没有瑕疵的白色,从窗格打进来染有尘埃的光线,被覆盖油墨香而显得更清晰了。

    “叶班长,拣重点说吧。”

    “就是。”

    “这么长,得听到什么时候。”

    “还得赶着抄寒假作业呢。”

    ……

    也就是叶梓忆脾气好,她只是笑嘻嘻地顺了顺刚剪的刘海“诶呀,走个过场而已,大家闭一只眼闭一只眼,马上就完了啊”接着又读了两段什么关于预习模块的主要内容就开始安排我们座位的事了。

    这次教学方式整改的前提就是由传统型的面向黑板坐换成了创新型的面对面坐。我们班55个人一共分了十四个组,除了叶梓忆、于果还有乔小满是三人一组外,其他组都是四个人,同在一列的组与组之间隔了一条狭小的走廊,以便进出。对我而言,这样的安排,是惊喜,又是惊吓。惊喜是虽然在对角线,但只要抬头就可以看到林陌,他呆呆的眼睛,传神的泪痣,似笑非笑的表情,今后都会成为我上每节课的动力,想想就开心。惊吓是我的同桌也就是我曾经的后桌路晓楚,好看的外表掩盖着一颗冰冷的心,今后的每节课都将感受到她随性的暗箭,想想就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