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是很喜欢我这个后妈。阿妈虽然强势,但是她至少爱着他。

    ——可惜从未有人来爱我。

    7

    我干过很多事。跑腿、送报、抄写摘录……基本上能挣钱的活,我都干过。

    父亲死后,后妈侵吞了大部分财产,只留下一对破旧的木质屏风——她看不上。

    不过有意思的是,家里倒卖古玩多年,虽算不上富可敌国,但也小有积蓄。

    那对唯一值钱的宋代红木嵌松青玉春水带饰扇折屏,我贱价卖了一幅,盘下门面后剩余的钱,我乘着渡船,去东洋转了一圈。

    嗯,把家里仅剩的传家宝卖了供自己吃喝玩乐。我有罪。(棒读,无感情)

    8

    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眼睛不正常呢?

    回国那晚,滨海下了雪。街道人影依稀,我戴着墨镜,忽然瞥见街角一抹熟悉身影。

    那人一直远远地跟随我。我心中戒备,直到走出好几个街区。

    我忽然感到迎面有风吹过。我站住脚步,内心的某种预感从未如此强烈。

    我回头,向后看。阿妈一身素衣站在街边,眼眸噙着泪水。

    街灯昏黄,白雪覆盖。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雪里,身下白皙无迹,没有影子。

    9

    见鬼了。

    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各种意义上的,见鬼了。

    10

    我的眼睛可以看见鬼魂。

    这完全颠覆了我过去几年通过习字读书所学来的知识。

    “……”我愣了很久,抖落身上的细雪,缓慢向她伸出手。

    却什么也没有触碰到。

    下一秒,我感到脸颊一痛。——她甩了我一耳光。

    阿妈哭着骂我败家子,把家里仅剩的一对屏风卖了换钱。

    “我只卖了一幅,还有一幅放在店里……”

    我捂着脸,磕磕巴巴地解释,总算意识到这不是幻觉。

    她一愣,扑上来抱住我,哭得更凶了。

    11

    雪仍在下。

    我伸出手,想去拥抱她,却什么也没有碰到。

    “……”阴阳两隔,生死有别。我眼睫微颤,叹了口气。

    但是为何这痛感却如此清晰?

    12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阿妈。

    半个月后,我店里来了位客人。即便我戴着墨镜,表情疏离且客套,可他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这圆墨镜是西洋玩意儿吧?”

    他故作新奇,伸手去摘我的墨镜,我下意识紧紧攥住他的手,手背勒出清晰白痕。

    指节逐渐泛白。我表情冷淡,“初次见面,谢先生,这样做不太好吧?”

    谢方海只是微笑,“我记得,好像当初我托人买下你那幅屏风……应该不算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吧?”

    “这里没有别人,花老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微妙。

    “青色离魂眼……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

    他缓缓地,摘下我的墨镜。凝视许久,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很漂亮。”

    13

    谢方海希望买下我保留的另外一幅屏风,以装裱他自家书房,算是锦上添花。

    我态度坚决,“不卖。”

    “离青眼,察人之命运,断人之死期。花老板,你天赋异禀,为何不去做点更有价值的事?”

    “谢先生有何高见?”我重新戴上墨镜,表情平淡,滴水不漏,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倒是,的确知道有个去处。前朝有一特殊部门,是专门研究像你们这样的……”

    我冷冷打断,“谢先生,现在是民国九年,清廷已死。”

    一时沉默。我微微欠身,向谢方海做了个“请”的手势。

    ——很明显是在下逐客令了。

    14

    民国九年,军阀混战,天下动乱。

    然而滨海仍然呈现一排繁荣祥和之势,歌舞升平,居生处乐,好似太平盛世。

    我依然正经做着我的古玩生意,算卦只是出于闲暇无趣。

    可没想到,人人都记住了——十里洋场有一个时常戴墨镜示人的算命先生,叫花欲燃。

    隔壁住的那位舞女我鲜少交流,只知道她常出入于高档歌舞厅,经常夜不归宿。

    我对西洋的音乐不感兴趣。不知道从何时形成的爱好,我喜欢听曲,尤其是清丽温婉的昆曲。

    记得初次听牡丹亭的时候,台上旦角扯着缀水袖咿咿呀呀,台下听众里年轻人睡倒了大片。

    我觉得啼笑皆非。感到眼下的荒唐之余,隐隐透着些许无奈。

    有点可惜。

    15

    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应该是夏天。

    那夜,有人在敲我的房门。我躺在床榻上,睁开眼睛,略微感到疑惑。

    是隔壁那个舞女?

    应该不会。上次她喝了酒,要拉我进她房间,我没去。

    那会是谁……

    我推开门,圆框墨镜下的目光怔了片刻,慢慢下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