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夫这才领命,重新起轿。

    轿内,叶卿伸手替温衡掸了掸斗篷上的干雪,开口便极是暧昧:“多日不见,季平可曾想我?”

    温衡并不想回答这种故作亲近的问题,反而将叶卿上上下下打量一遍,问道:“伤势都痊愈了?”

    叶卿直接将手腕伸到他跟前,笑道:“你自己亲自把把脉,不就知道了。”

    温衡却道:“不必,将军今日气色不错,声音也中气十足得很,想是无碍了。”说完,便靠着轿子,闭上了眸子假寐。

    叶卿知他是为了方才朝堂上之事不快,故意委屈道:“季平这颗心果然是偏的,一心为着你的小皇帝打算。在你心里,便是这小家伙,也比不上小皇帝重要吧。”说着,腕子一翻,将手掌覆在他隆起的肚腹上。

    温衡没想到叶卿这样直接,怔了怔,才抬手将他的手掌推开,淡淡说道:“你我还没这么熟。”

    叶卿并不生气,反问他:“怎么不熟,都坦诚相见了,还不算熟?”

    温衡眉心微皱,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据我所知,与将军坦诚相见之人不下百个。”

    叶卿闷笑几声,低沉的嗓音回荡在轿中,有一种搅乱人心的魔力:“季平这是……醋了?”

    温衡闻言,呼吸一窒,暗恼此人恬不知耻。

    叶卿再接再厉,凑在他耳边轻声说道:“离开战场以后,我只为你受过这么重的伤,也只和你……生儿育女,如此,季平可满意?”

    温热的气息吞吐温衡耳边,愈发让人心乱,可他对叶卿的德行又心知肚明,知道他这番举动,十分里有三分真就是顶了天了,因此便越发恼恨他有事没事就来撩拨自己。

    心绪有了起伏,便牵动了腹中胎儿,孩子是半个多月前第一次动弹的,那时,他正是半梦半醒,忽觉腹中有动静,着实慌了片刻,意识到是胎动之时,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只觉时间过得飞快,那不耻的一夜仿佛昨日,这一转眼,孩子都会动了。

    自那以后,腹中时不时便会有些动静,日子久了,倒真觉出些异样来,此时若问他,还愿不愿意落胎,他一时怕是真的下不了这个决心……

    眼下,叶卿回了京,又来他跟前撩拨,让他回想起两人之间的种种,忽然又有些心慌,腹中的孩子却好像知道另一位父亲就在身边一样,闹个不停。

    温衡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肚腹,想让他安静些,最起码,别让自己在叶卿面前,落了下风。

    察觉到他的动作,叶卿忽的一笑,问道:“小家伙已经会动了?”说着,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又点点头,“五个多月了,也该如此。”俯身凑到他隆起的腹前,仔细观察一会儿,又问,“闹的厉害?”

    温衡深吸一口气,推开他的脑袋:“京师不比江南,将军还请谨言慎行,这事儿要是闹出去,谁脸上都不好看。”

    叶卿“扑哧”一笑:“我无所谓,再出格的事儿,放到我身上,也就平常了,怕是你自己不敢往外漏吧。”

    温衡沉默片刻,承认得非常直接:“是,我是怕了,所以……就当是我求你,给我留几分颜面吧。”

    瞧他这能屈能伸的模样,叶卿突然觉得没劲,坐直了身子,话语中的认真让人心惊:“北边儿局势不平静,保不齐什么时候,我就要再度披挂上阵,你若是不想让人知道,届时便请旨北上监军吧,我先前承诺过你的,一定会做到。”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季平,我在北疆等你,和我们的孩子!”说完,又朗声道,“停轿!”

    轿子落地,叶卿一把掀开轿帘,头也不回地大步跨进风雪之中。

    再度起轿时,温衡蓦然睁开的双眸,有一瞬间的空洞,肚腹依旧闹个不停,他皱着眉安抚腹中的孩子,腰背突然酸得厉害,靠坐在轿子里,整个人提不起半分力气。

    直到恍恍惚惚地走进户部官衙,才在侍郎的提醒下,缓过神来,提起精神处理赈灾事宜。

    这日晚间入睡时,温衡便察觉自己感染了风寒,本想开服祛风寒的方子,低头看看自己隆起的肚腹,忽然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而让仆从多准备了两床被子。

    本以为出身汗就没事了,便依旧为着赈灾的事情,宫里宫外忙前忙后了好几日,或许是因为怀着身子,身体不同以往,这小小的风寒竟一直不见好,反而愈发严重。

    几日后,温衡在户部议事时,身子一歪险些晕倒,属官们都劝他回府休息,他还是强撑着把这一日的事情办完,才坐着轿子回府。

    回到府里,往床上一趟便起不来了。

    夜里,迷迷糊糊的,忽觉一具身体贴了上来,将他紧紧搂在怀里,耳边人又气又恨地数落:“你既害怕泄露,我本打算再不来见你,结果,你没几天就把自己弄成这样,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听着这个熟悉的声音,感觉对方那结实的臂膀将自己搂得紧紧的,温衡竟然有一种安心的感觉,忽而想起在江南时,这人受伤发热,自己也是这般替他降温,更觉心里复杂。

    可是,他又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于是一厢情愿地将这种感觉归咎于生病时的脆弱,病好以后就不会了。

    第二日醒来,风寒果然痊愈,床榻上却只有他一个人,无意识地摸着床塌,他知道,昨晚那人定然不是幻觉。

    正因为不是幻觉,他才更觉难堪,分明是你死我活的两个人,怎么就弄到今天这种地步,就因为腹中这个小家伙吗?

    低头抚上腹部,因为刚刚醒来,只着一身单薄的亵衣,腹部的隆起十分明显,他眸光浮动一阵,终于撑着后腰起身更衣,准备上朝。

    除了孩子,他身上还肩负着许多责任,容不得退缩半分,便是那人,也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叶卿为啥总是去撩拨温衡呢,大概是因为这几年,原主对外表现出来形象就是如此~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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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世界二

    温衡办完一天的政事回到府里, 简单用了些晚饭, 便回了房, 侧身躺在床榻上歇息,单手捏拳,有一下没一下的在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捶打,另一只手则轻轻放置在隆起的肚腹上, 细细感受里面时而传来的动静。

    风寒刚刚痊愈,人还是有些虚, 他再一次在心里感慨, 身体果然大不如前。

    忽然感觉房门那儿有些动静, 他转身望去,黑灯瞎火的, 只见一个人影飞快来到他床边, 十分不客气地往床沿上一坐。

    这人一进来, 温衡就猜到了他的身份,这种时候,除了那人, 谁还会往他房里钻。

    果然, 这人伸手探了探他额头, 话语中带着几分笑意:“烧可算退了, 今日感觉怎么样?”

    温衡没有推开他的手,嘴里却问道:“你怎么来了?”

    叶卿笑意不减:“你病成这样,不亲自确定一番,我放心不下。”

    温衡听后, 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结果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

    见他不语,叶卿便继续说道:“你也别不好意思,昨儿那样的情况,也是没办法,你不肯喝药,又整天劳碌,风寒怎么好得了,况且,当初你不是也这么对我的吗,咱俩一人一次,就当扯平了。”

    这下,温衡终于开了口:“你不用急着解释,我也没怪你。”心里却有些嘀咕,这人对自己动手动脚,言语撩拨,从来没有半句解释,现下这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黑暗中,脸颊上莫名的有些发热,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听他这样说,叶卿不觉又笑了出来:“这才对嘛,我又不是毒蛇猛兽,你不用避我如蛇蝎,再说了,以咱俩之间的关系,再如何亲近也不为过,季平,你说是也不是?”

    此话一出,便又暴露了爱拈花惹草的本性,温衡刚刚那点诧异顿时烟消云散,只道是自己高估他了,因身体还是有些疲惫,便不想再理他,撑着床塌翻了身,仍侧身朝里躺着。

    从头到尾,让叶卿赶紧离开那些话,却一句都没有说。

    这种明显是态度软化的反应,叶卿怎么不懂,正想再接再厉,和温衡多套套近乎,突然耳廓上下一动,出口的话语已经变成:“季平,有人来了。”

    而后便翻身上床,往厚实的被子里一藏,黑暗中,和朝里侧躺的温衡对个正着,轻声说一句:“你知道该怎么应付。”身形一缩,整个人蜷缩进被子里。

    温衡被叶卿温热的气息喷了一脸,下意识地转身平躺,弯起双腿,将锦被撑起一个弧度,叶卿蜷缩在他腿边,再加上厚实的被褥作为掩饰,等闲也看不出这张床塌上的多了一个人。

    刚做完这些,门口果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听得开门的声音,以及熟悉的叫唤:“先生,先生,你睡了么?”

    温衡心跳莫名,语气却一派镇定:“还没有,这么晚了,阿辞怎么出宫,到先生这里来了?”

    这人正是深夜出宫,来太傅府探病的楚辞。

    顺子将房里的烛火点燃,便极有眼色地悄悄退出房间,关上房门,尽职尽责地守在门口,楚辞自觉地往床沿上一坐,牵起温衡的手便絮叨开了。

    他所坐的位置,正是先前叶卿坐的那处。

    楚辞的语气里满是担忧:“先生病了好些天,我却居然不知道,真是该打,若非户部侍郎进宫奏对,不慎说漏了嘴,说先生昨日在官衙险些晕过去,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说话间,还有些微的喘息之声,显然是匆匆赶过来的。

    这几日忙于赈灾事宜,两人只在每日早朝时才能见一面,私下却一直没能独处,因此,连温衡病了的消息,楚辞都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他为这事儿自责不已,撇下手边的事情,急着来太傅府探望。

    见温衡意欲起身,楚辞忙按着他的肩头,不让他起来,“你我之间不在意这些虚礼,先生身体不适,还是躺着为好。”

    既然如此,温衡便接受了楚辞的好意,不再挣扎起身,事实上,他现在动作确实不宜太大,毕竟,这床塌上可还藏着一个人呢!

    “阿辞不必忧心,我已经好多了,天气寒冷,偶感风寒,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楚辞对温衡这云淡风轻的语气有些不满:“都险些晕过去了,还不是什么大事?在先生眼里,什么才算是大事?”在他心里,先生的身体才是头等大事。

    知道他这是关心则乱,温衡面带笑意,安抚他:“真的已经好了,阿辞可不许把先生想的那么弱不禁风,天色已晚,宫外到底不安全,阿辞还是趁早回宫为好。”

    见他这种时候还是想着自己的安全,楚辞心头一热,握着他手掌的手猛地紧了紧,看着躺在床上一脸笑意望着自己的人,藏在心里多年的话竟然脱口而出:“先生,别赶我走,我……我只想一直和先生在一处。”

    楚辞的心思,温衡先前若不明白,那么下药事件以后,也早已知道得清清楚楚,那夜因为叶卿的掺和,楚辞到底没能遂了心意,温衡虽然表面不动声色,心里也着实慌乱了一阵,后来又发现自己怀了身子,叶卿又时不时来撩拨一下,再加上零零总总的事情,时日一久,倒把这件事情搁下了。

    哪知道楚辞竟然好死不死,在这种时候表明心迹,要知道在场可不止他们二人,锦被里还藏了一个呢,把这么大一个把柄送到叶卿手上,温衡怎么都觉得不划算,心念急转,思考应对之策,因此也忽略了心头那一点点的不自在。

    “阿辞如今已经长大了,又是大燕的帝王之尊,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样粘着先生,传出去可要让人笑话。”

    楚辞急忙说道:“先生,我不是……”

    不待他说完,温衡便打断他:“好了,回宫吧,你这样深夜出宫,于礼不合,莫要御史抓了把柄。”

    楚辞嘿嘿一笑:“宫里我都安排好了,有人冒充我在龙床上睡觉呢,今夜不回去也无妨,只要明日早朝前赶回便可以了。先生,今夜让阿辞陪你睡可好,登基之后,你便再也不和阿辞睡在一处了。”语气中还带了几分委屈。

    温衡只觉头大如斗,阿辞怎么就偏偏选在今日,莫说叶卿还在这里,即使他不在,自己如今的身体也不敢和人太过亲近,再说了,便是腹中没有揣着小家伙,这事儿他也不可能答应,他费心费力教导出一个合格的帝王,不愿看着他陷入这种泥淖,阿辞应该选妃立后,为大燕皇室绵延万代记,才是正紧。

    “这人长大了,自然不能再和小时候一样,等你大婚了,自有后妃们陪着,粘着先生可不是正事儿。”他脸上带着几分和蔼,几分期待,看向楚辞,“先生想看着你成为一代明君,千古流芳,你明白么?”

    楚辞也是倔劲儿上来了,不管不顾地说道:“我才不要后妃,我只要先生。先生,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明白心悦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

    见他大有滔滔不绝的架势,温衡立刻肃了脸色,高声道:“陛下,慎言!”

    见先生连“阿辞”都不唤,改唤他“陛下”了,楚辞便知道自己是真的惹了先生不快,顿时有些手足无措,瘪了瘪嘴,一脸郁郁。

    “唔……”温衡却在这时,突然发出了一声呢喃,脸上也控制不住地飞起两片红霞。

    他没有被楚辞握着的那只手,在锦被里死命将叶卿那双不安分的手掰开,这人真是太可气了,也不看看什么场合,这种时候,竟然在他肚腹上乱摸,混蛋!

    楚辞被心头之人一闪而过的风情迷了眼,先前那隐隐的退缩立刻被抛到脑后,脱了鞋,就想挤到温衡身边。

    温衡怎能允许,他一边在锦被里和叶卿“斗法”,脸色止不住的飞红,一边却要言辞拒绝:“陛下这样做,是想把臣逼走吗?”

    这话着实有些重,楚辞一时愣了神,呆呆问道:“怎么会,我只想把先生留在身边,你我永远在一处……”

    温衡咬咬牙,疾言训斥:“阴阳调和方是正道,陛下该把心思放在女子身上,便是……便是非要男子,也不可能是我。你叫我一声先生,我尽心竭力辅佐你,待你如子,你若当真执迷不悟,我哪里还有颜面留在朝堂,不若就此挂冠而去,逍遥自在!”

    听着这些训导之言,楚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是要他就此放弃,是不可能的,他从知人事开始,便只想了着么一个人,如何放得开手!但是,他也知道,不能把先生逼得太紧,以免适得其反。

    咬了咬唇,他俯身穿好鞋子,说道:“先生,我不逼你,但是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以前如此,现在如此,日后也是如此,绝不会变,我等着,等着你回心转意那一天。”看着温衡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绝不放弃!”

    说完,起身吹灭烛火,离开房间,带着顺子匆忙回宫,这事儿既然已经挑明了,他日后可施展之处就多了,来日方长,他就不信,自己始终得不到先生!

    楚辞离开没多久,漆黑的房里蓦然出现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混蛋,你给我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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