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只会笑的小猫,笑起来的样子矜贵又漂亮。

    像是仙女一样。

    这样的小仙猫,本来应该被人养在窗明几净的大房间里,有一个宠爱他的主人,有最柔软舒适的猫窝,吃不完的猫条和果冻。

    小猫圆圆的脸上沾着一点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灰,把白软的一张小圆脸弄得脏兮兮的。

    大哥一爪子把他按道,粗粝舌头收了倒刺,仔仔细细地把那张小脸蛋清理干净。

    猫乖乖地抬起小脸任由大哥舔,突然说:

    “哥哥,你可以给我起个名字好吗?”

    大哥问:“为什么?”

    猫伸出生着粉红肉垫的爪子抱住了哥哥的前腿,眼里星星一闪一闪:

    “这样哥哥以后叫我的名字,我就听见啦。”

    “下辈子哥哥听见这个名字,就能认得出我了。”

    猫什么也不懂,但是他隐隐约约知道,哥哥以后是铁了心要做人的。

    那他怎么办呢?

    他还是一只小猫,脑子不聪明,捕猎的本领也不高,长得也不威风。

    哥哥以后看见了认不出该怎么办呢?

    猫提前为自己的下辈子焦虑了。

    哥哥亲亲傻乎乎的小猫,蹭了蹭他的肚皮,然后吐出冷酷无情的话:

    “不要。”

    小猫当即睁圆了眼睛,一包眼泪就汪汪都兜在眼眶里。

    猫被大哥惯坏了,流浪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被拒绝,依然是只很爱哭的小猫。

    “你的名字要自己起,这样比较有意义。”

    “起一个你最喜欢的。”

    猫分不清自己最喜欢什么。

    他喜欢花,喜欢草,喜欢蝴蝶,喜欢哥哥,偶尔还喜欢会对他“咪咪”叫的人类。

    猫一时间想不出来。

    大哥就亲昵地把他塞在自己的肚子下:“那就以后再说吧。”

    大哥像是希望那一天快点来,又像是不希望它来: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以后。”

    猫跟着大哥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久到猫也成了一只年轻的大猫。

    猫自以为的成熟。

    在大哥眼里,猫还是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问东问西娇气得要命的小小猫。

    大哥习惯了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生怕这只笨蛋着迷路边的风景忘记跟上,又或者是被哪里的猫猫狗狗打架吸引了注意力,跑到什么奇怪的犄角旮旯里。

    这个城市最近并不安全。

    猫狗们不懂什么是文明城市评选,只知道最近好像人类突然开始讨厌他们了。

    经常有人开着捕狗捕猫的车来来回回地走。

    也经常有流浪猫狗吃了路边的食物,然后抽搐地吐着白沫倒下。

    大哥最近变得谨慎了不少。

    恨不得自己叼着猫的后颈皮带着他跑。

    他们鲜少在白天出没,时常在午夜赶路。

    夜色下,若是你运气够好,便能看到一黑一白一大一小两只猫在楼顶和行道树间飞奔的影子。

    那天晚上,大哥凑近了小猫,眼神难得带了点笑:

    “我们快要到了。”

    “石榴花就在那里。”

    猫迷茫地顺着大哥的视线看过去,或许是光线太暗,今夜连月亮也不愿意怜悯,猫什么都看不到。

    大哥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我很担心你。”

    猫不明白为什么。

    大哥看起来很奇怪。

    他抖了抖三角形的耳朵,主动凑上去亲了亲大哥的下颏。

    猫心里有一点不详的预感。

    他觉得这种感觉很讨厌。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小橘被毒死的时候。

    他们的生活明明在越过越好,大哥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

    猫以为是大哥嫌弃自己了,可怜巴巴地连尾巴都垂下来了:

    “哥哥,我会聪明的,你别不要我。”

    大哥眼神如水一般温柔:

    “我不会不要你。”

    “我最喜欢你了。”

    他们从春天的开始走到春天的结束,穿过了大半个城市,终于赶上了春天的尾巴。

    他们走到了那棵城市里唯一的,被大哥所知道的石榴树前。

    满树都是红艳艳的花,如火一般肆意张扬地燃烧着大半片的天。

    猫吸吸鼻子,眼泪就这么凄楚狼狈地摔在地上。

    猫的眼睛,事实上是看不见红色的。

    他的眼里只有一片灰黄色的,点缀在绿叶间的,死气沉沉的花。

    石榴花原来是这样的。

    一点也不好看。

    猫低着头掉眼泪,他觉得自己辜负了小橘猫和小三花。

    小橘猫和小三花的灵魂站在他身后,发出失望的叹息。

    “不要哭了。”

    大哥用尾巴温柔地擦掉猫的眼泪。

    “石榴花的颜色,等你做了人就能看到了。”

    小猫哭哭啼啼:“哥哥,人类看到的世界,是不是和我们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