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没有到不能忍受的地步。

    哎。

    自从当了一只孤魂野鬼之后,再鼎沸的人声他怕是都能够忍受。

    墓地□□静了。

    静得只能听见树叶簌簌作响,静得能够听见每一朵花开出花苞的声音,每一株草从草地里钻出的声音。

    肖自南没有被公孙瑜吵到,倒是方才他所说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把伤养好了再来?

    这人受伤了么?

    倏地,肖自南闻见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鬼魂的五感较于活人是要敏感许多的。

    他寻着血腥味的方向轻嗅。

    最终,目光落在了余风的腹部。

    那里有血红色的液体在往外渗。

    公孙瑜生气的声音劈开雨声,“余风,你腹部的伤口裂开了!你说你没想过要寻死,好,那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做什么?!啊?你在做什么?你到底要这么继续糟践自己的身体到什么时候?肖自南已经死了,死了?!你知道什么死了吗?

    死了就是一了百了,一切归零!你明白吗?!就算你现在拼命地折腾自己的身体,他也活不过来了!先不说人死后到底有没有所谓的灵魂,就算有,你们死亡的时间不一样,他可能早就已经入了轮回了。他生前没有爱过你,死后也不可能为了你等在原地,你们死后依然碰不上!!!你明不明白?!你到底明不明白!”

    那人撑着伞,身姿笔挺,眉目清冷。

    肖自南忍不住想,会不会是他跟公孙都误会了?

    那人根本就没有喜欢他?

    也是。

    那人不喜欢他才是正常的。

    三料影帝得主,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见过?

    怎么会惦记上他?

    忽地,那人的身形晃了晃。

    男人的身体直直地倒了下来。

    肖自南脸色大变。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将人给扶住。

    但余风的身体,却穿过了他的魂魄。

    他猛地转过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人的身体往下倒。

    公孙瑜及时地接住了男人,“余风!”

    —

    隔着漫长的时光岁月,肖自南终于想起。

    就是在那一天,他出于对那人的担心,就随着余风跟公孙瑜两人下了山。

    不知不觉,就走出了墓地。

    —

    肖自南更加用力地搂住余风的腰身。

    不仅仅是人老了,记忆会不中用。

    原来魂魄也会。

    一年又一年的记忆的叠加,令他的许多回忆都发生了错位。

    记漏了,记错了……

    又或许,那天的记忆是他自己有意识要忘的。

    当他伸手去扶余风,那人的身体却从他的身体穿了过去,那是第一次,他憎恨自己只是一个没有实体的鬼魂。

    他唯一庆幸的是,不管他的记忆有多凌乱,至少他都不曾将这人遗忘。

    余风不知道青年梦见了什么,想来应该是非常可怖的梦境,才会令青年表现出对他如此依赖的一面。

    青年用了“求”这样的字眼。

    这要他如何拒绝?

    轻抚青年后背的那只手一滞,他抬手,将怀里的人拥在了臂弯之中,声音低哑,“别怕,我在,”

    —

    贪婪地汲取这人身上的气息,肖自南抱着余风不放。

    反正这人只当他是梦魇了,他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享受这人的温柔。

    肖自南从余风的怀里抬起头,“师哥,你相信梦境会有示警的作用吗?”

    猜想青年应该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问题,余风思考了片刻,“你是做了跟我有关的梦,而且,在梦境里,我遭遇到了危险?”

    面对青年惊讶的眼神,余风解释道,“我听见你在梦里喊我的名字。”

    “是。我梦见了你。”

    肖自南干脆地承认道。

    余风并没有因为这句暧昧不已的话而心生误会。

    余风点头,耐心地引导青年往下说,“能告诉我,梦见什么了吗?”

    “我梦见……”

    梦里,男人捂着腹部的样子,被汨汨流出的鲜血染红的手,上辈子男人在他的墓前,骤然倒地的身影,还有手术台上,男人苍白如纸的脸庞,在他的脑海里交映地出现。

    肖自南不住地发冷,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南南,看着我。看见了吗?我好好的站在这里,就站在你的面前,我没事。我没事。”

    余风双手捧起肖自南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青年发红的眼眶映入他的视线。

    余风心底狠狠一震。

    南南到底梦见了什么……

    青年忽然抬手,覆在了他的手背,还用脸蹭了蹭他的掌心。

    余风身体僵住。

    肖自南依恋男人掌心的温度,这样的温度,是身为鬼魂时的他绝对感受不到的。

    肖自南握住余风的手,像是在寻求一种安全感。

    长长的睫毛垂下,肖自南声音低缓地开口,“我梦见,师哥在出席一场电影粉丝见面会的时候,忽然有一个人冲了上来。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把刀……”

    肖自南的呼吸变得急促。

    剩下的内容,他没能再继续说下去。

    余风却是从青年的反应当中猜到了梦境中所发生之事的凶险。

    定然是梦里的他受了严重的伤,又或者更严重一些,性命都受到了威胁,青年才会这般惊恐。

    难怪青年会在梦中惊恐地喊他的名字,并且醒来后会对他表现得如此依恋。

    他是不是可以认为,在南南的心目中,现在的他是占有一席之地的?

    “你担心,梦里所发生的事情最终会变成现实?”

    不祥的梦境总是会让人联想到会不会是某一种预兆。

    尽管余风对梦境是不是会有示警作用持保留的态度,但基于青年对这个梦境的在意,余风没有再以“梦境都是相反的”去安抚对方。

    “是。”

    在此之前,肖自南曾一度犹豫,到底要不要将梦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余风。

    但在回想起上辈子男人因为伤口裂开,险些在他墓前晕倒的那一幕,为了引起男人的重视,他决定还是将梦里所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因为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而是一个征兆。

    肖自南不确定,上辈子余风受伤,是不是就一定是跟这个梦境有关。

    但是二者联系在一起,却不能不令他多想。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宁可防患于未然。

    肖自南离开余风的怀抱,认真地叮嘱,“那个梦境真的太真实了。师哥,你答应我,在接下来参加活动的时候,一定仔细留意活动现场的粉丝。尤其是男粉丝,一旦觉得不对劲,要赶紧躲。还有,最好是跟主办方也沟通下,务必要加强现场的安保措施。”

    “所以,你今天之所以特意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提醒我,我有可能会发生危险,让我多加留心?”

    “我知道,仅仅只凭一个噩梦,就认定这件事一定会发生可能有点小题大做了。但是……”

    “好,我答应你。”

    肖自南微愕地抬头。

    他以为他还要给出更多的理由,才能将这人说服。

    “我答应你。接下来出席活动的时候,我会加倍留心。”

    不管南南梦到的事情到底会不会发生,总归是南南对他的一片关心。

    他又怎么舍得辜负?

    青年伸出小指。

    余风目露困惑,“嗯?”

    青年已然握住他的一只手,伸出小指与他的勾缠在一起,“一言为定!师哥既然答应了,就一定要说到做到。”

    大拇指摁在他的大拇指上,不忘叮嘱,“千万不能让自己出事。知道了吗?”

    目光落在两人勾缠在一起的小指,余风也将大拇指同青年碰了碰,他轻声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