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烟没有作声,跟着他蹲下,也去捡。

    一时间没人说话。

    过了会,李哥从二楼下来,满身烟味,手里拿了袋东西,“程烨。”

    程烨站起身来,手指间都是残渣,说:“今晚损失的,我会赔。”

    李哥双目赤红,躲闪着不看他的眼:“兄弟……赔就不用了,你在我这儿一直都尽心尽力……这点东西,你拿着,我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程烨后背一僵,唇颤了一秒,没说话。

    他五指修长,接过袋子,里头沉甸甸的,能感觉出是钞票。

    话说到这份上,他很清楚,这份工作,彻底黄了。

    纪烟手指一顿,锋利的碎片一瞬间扎进肉里。

    “哥!”李美不可置信的喊。

    李哥沉默的转到另一边去,叹了口气:“唉,你也知道,我这地方,再被人砸几次场子,生意怕也就开不下去了……希望……你能理解。”

    白炽灯下,程烨下颚曲线棱角分明,喉结上下很缓的滑动。

    他说:“嗯。”

    “谢谢。”他还说。

    谢谢这么些天的照顾,谁也不欠。

    那样肃穆的夜晚,他沉默着把所有狼藉残渣收拾完,背上包,带上鸭舌帽,寂寥地走出了网吧大门。

    晚风肆虐,雨势很急。

    夜晚的路灯昏昏黄黄,豆大的雨点砸在他头顶、发梢,刺得他半眯着眼。

    纪烟望着他孤寂的背影,似乎一切又回到了转校来那天,阴雨绵延,她在后头看着,他的身姿就这么隐入风雨中。

    雨势越来越大,程烨的步伐停了,他转过头来,看着纪烟,淅淅沥沥的水珠从她美好的脸颊边滑落,睫羽上颗颗水珠,她眼神湿润。

    似有什么思绪拉扯着神经,他蓦地拽住她,一把将人拉到一侧屋檐下。

    “伞呢?”他全身湿透,问她。

    “书包边上。”她用手指了指。

    “……为什么不撑?”

    他眉间拧得很紧,衣衫已经完全黏在身上,宽肩窄腰、分外分明。

    纪烟突然笑了:“想和你一样呀。”

    想和你一样,一无所物去感受这个世界,无论好坏。

    程烨觉得这逻辑很扯,什么跟他一样?他是没伞才不撑,谁愿意站在大雨下淋雨?

    他没再说话,兀自从她书包边取出伞,撑开,拽了她一把。

    纪烟赶紧狗腿的跳到伞下,两人就这么朝着黑暗的胡同走去。

    她挨的他近,手臂突然攥紧他,程烨顿了下。

    “我怕淋雨……”她吐了吐舌,有些可怜兮兮的解释。

    她像只小猫,他突然这么想。

    遇见陌生人时尖着嗓子露出利爪,很凶很凶。遇见他时,又收起所有锋芒,黏人娇柔,很软很软……

    大风无情的刮,他没再停顿,一直往前走,就好像这暗黑的路,有人陪,再也不怕了一样。

    *

    纪烟在程烨家临时住几天,为了方便,纪烟提早就网购好了沙发床,上门安装。

    所以等到她一进屋收拾好,就对着电话里头吩咐:“行,上来吧,屋里现在有人。”

    没几分钟,果然有人敲门。

    她穿着他的拖鞋,跳过去开门,风吹起她披散的长发,她指了指客厅,问程烨:“旧沙发搬走行不行?”

    安装师傅站在门口和他大眼瞪小眼。

    他看了眼人身后的还没拆封的家具,只得认命的点头,去拿鞋套。

    没两下,旧的破皮的沙发被挪走,一张柔软奢华的沙发放到了客厅中央,沙发是明黄色折叠款,和屋里整体暗黑的色调极为不搭,一拉开来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等师傅走了,程烨把门带上,看她一股脑扑到新沙发上,整个身子陷进去开心的模样。

    他怀疑她是早就料到他会收留她,连地址都记得这么清楚。

    “程烨,我对你可真好,这床让给你,我睡里面那个又窄又硬的硬板床怎么样?”

    程烨说:“随你。”

    她考虑到女生的矜持,还是忍痛割爱选了卧室。

    上次用过的被套已经被洗干净铺好,她扑上去,留了个后脑勺给他:“我想了想,咱们是同学,也不能占你便宜。我每天给你150块,怎么样?”

    为了不让他后悔,她算了算,一天150,十天就是1500了,只包住,不包吃,多划算呀。

    “不用。”他回答的很干脆。

    “你不认真想想?你真让我白住?”想到上次哭花了他的床单都要翻一番赚的奸商,肯这时候大发善心?

    “不是。”程烨摇头:“我是说,一天50就够了,同学价。”

    纪烟嘴张了张,“……”

    是她看错了……

    神踏马同学价!

    她就知道,这家伙永远都是死抠门!

    *

    最近程烨有些反常。

    课间操爱缺席,课上总趴桌上打瞌睡,被老刘叫起来好几次,眼睑下阴影深黑,眸间暗沉,盯着黑板上的题清醒几秒,然后面无表情的说出正确答案。

    老刘次次抓不到把柄,只能压着声音说“坐下”。

    闻杨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我靠,这哥们儿是真牛皮啊!”

    “这是什么鬼才?听都不用听的!实名羡慕了……”

    课下纪烟瞅了他几次,那人睡得沉,一次都没醒,硬生生睡过了两节课。

    晚上回家,纪烟看会电视,望向旁边带着耳机写作业的某人,问:“你英语完形填空做没做?”

    上一世她就英语不行,时隔太久,也记不住那时候的答案,导致这一世英语仍旧半点长进都没。

    “……”

    没应声。

    纪烟把电视关了,扯过英语练习册,朝某人走近。

    她扣响了他桌面,程烨笔都没停一下,俩耳朵都塞着耳机,也不知是不是真没听到。

    她也不懊恼,索性一屁股坐桌上,指尖在他耳廓边一挑,很轻一下,扫过他下颚。

    她指尖微凉,带着轻微的挑逗。

    下一秒,她手腕被猛地攥住。

    程烨从作业堆里抬起头,他指尖很烫,唇抿得紧,黑眸深幽泛着光。

    “做什么?”他声音低沉。

    纪烟毫不畏惧,淡淡抽出手,指间夹着他的耳机,塞到自己耳朵里,几秒后嘟囔一句:“什么嘛,音乐都没放呢,还装听不见我说话。”

    “刚刚问你英语完形填空做没做?”

    程烨黑睫颤了颤,左手肘往前移点:“做了,没带回来。”

    纪烟将他的小动作全部看在眼里,也不管他说什么,弓着身子去拽他左胳膊:“那你刚才动什么?”

    程烨手肘撑得更用力:“……没什么,痒。”

    女生桃花眼扑闪一眨,看透似的,黑葡萄似的瞳仁转了转,一把抱住人身子。

    程烨后背一僵,温香软玉一近,那股莫名的馨香袭来,他手下意识一松。

    胳膊下的练习册被人一把抽出来。

    上头第二本大红色的册子赫然几个大字——高二上英语练习册。

    程烨:“……”

    打脸来的太快就像龙卷风。

    “喔哟哟~程烨。”纪烟笑的像只偷腥的猫儿,一双眼弯成月牙:“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没想到你还是老手呀!我又不抄你作业,博采众长,借鉴借鉴,你干嘛那么小气。”

    程烨心头腹诽:我看你才是脸不红心不跳的小骗子,你不抄才有鬼了。

    他很想说让她自己做,盯着她粉嘟嘟的脸颊,蓦地心生无力。

    算了,随她去吧,他突然这么想。

    *

    纪烟把最后一道完形填空一字不落的照搬到自己作业本上之后,打个哈欠,困了。

    抬眼见那人坐姿都没变一下,还在奋笔疾书。

    “今天周末哎,你明天起来接着做呗,干嘛这么赶?”她一边说一边起身,往浴室走。

    他似乎是在算一道很复杂的大题,眉头皱起,好半天答:“有事。”

    “什么事?”

    程烨能有什么事?不是才被辞退了。

    他没有再说,纪烟也没挂在心上,兀自洗漱了往床上躺。

    夜很快深了。

    外头一直静悄悄的,纪烟迷迷糊糊间,听到一阵很轻的关门声。

    她眼皮直打架,昏沉着爬起床,推开卧室门。

    客厅灯关了,桌上的书本放的整整齐齐,显示是被程烨整理过,她在茶几上吃的水果皮被他扔掉,桌面擦净。

    “程烨?”

    她蹑手蹑脚的喊了声,往沙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