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似乎都慢了半拍。

    火烧燎原般的丢脸羞赧。

    直到小徐开口:“要不你先去厕所整理整理……”

    江阳泽才如梦初醒般,飞快抓起袖口,捂着脸活像个受气媳妇儿般朝往实验室门口冲了出去。

    留下一脸懵逼的五人,面面相觑。

    等到人洗好回来,仍旧没人先开口,纪烟索性就带头做起了实验,好在窦旭燃没怎么捣乱,眼看实验就要进入尾声,比其余几个组进度快了一大截。

    众人顿时喜笑颜开,一边记录数据一边夸:“烟姐是真厉害啊,没想到你化学居然这么好。”

    “对呀,你细节步骤记得简直比书上还全,不然我们几个肯定还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呢……”

    纪烟眉头一挑,“真觉得我牛逼的话,帮烟姐收拾收拾东西呗,别一个个干站着说话啊。”

    话音一落,江阳泽第一个手忙脚乱的去抢抹布。

    “老江你别抢我位置啊!”

    “唉你擦桌子,我洗试管!”

    “这只有一张帕子,你擦什么擦,自己找别的活儿去。”

    纪烟看着挤得团团转憋红着脸的几个男生,笑了声,转身收拾起自己面前的溶液瓶。

    “争风吃醋很好笑是吧?”窦旭燃没抬头,右唇始终挂着恶劣的笑:“我也觉得,都是些温室里的产物,经不起考验。”

    一听到他略带沙哑的声线,纪烟就觉得头皮发麻。

    索性也不想理他,自顾自去够溶液瓶的滴管,窦旭燃站的她不远,步子很大,一跨过来鼻息都快贴上她额头:“你也是。”

    他微俯下身,比她先一步夺过试管,要递给她。

    纪烟愣了几秒,反应过来他在说自己也是经不起考验的产物。

    她并不想和谁争论温不温室的话题,但看着这人欠扁的模样,她莫名就觉得替程烨感到不值。

    虽然不知道他们曾经发生过什么,但每当程烨和他不得不面对面时,程烨的手指会抖,他眼里有层化不开的悲伤,被藏得很深。

    可她全都能参透。

    她此时几乎是抖着身子反击他:“你不也一样么?”

    一无是处、恶劣伤人。

    窦旭燃指尖刻意动了动,目光在滴管透明的液体上顿了顿,无所谓的耸耸肩,说:“是么……”

    是啊,他曾经不也是在骄阳烈日下能在树下庇荫的少年么,他家庭美满,旁人羡煞,那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毁掉的呢?

    是从——

    那一刀斩断下去开始的吧?

    是从……

    程建章出现那天开始的吧?!

    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窦旭燃目呲欲裂,女生白嫩的手背在面前,他指下狠狠用力,按下软胶头。

    一滴落下。

    “啪嗒”一声,似隔绝了他整个世界。

    他听到女生猛地惊呼一声,手背一刹那间红起大片。

    他听到江阳泽瞪大眼吼出一句:“窦旭燃,你踏马疯了?!!”

    再然后,有人如匹猎豹般飞速冲过来将他撞开。

    程烨一双眼里尽是崩裂,握着女生的手,指间竟抖成了筛子。

    他把水花开到最大,一遍遍的扯住她的手在下头冲洗。

    四溅而起的水柱浸湿掉他半件衣衫,脖颈间、胸口间,狼狈不堪。

    窦旭燃从没见过这样的程烨。

    从前的他高傲狂妄,恣意张扬,眼里不容沙,遇人不俯首,他就是最高处的那座神邸,供众人仰拜。

    如今的他,在那样宽敞明亮的实验室,众人可证,为了一个女孩,宁愿弯下腰身,眼角崩红,用低到骨子里的音小心翼翼的唤:“还疼不疼?”

    如果还疼,就将他千刀万剐。

    好不好?

    纪烟说:“不疼了。”

    是假的。

    她又骗他。

    她是个小骗子。

    她这时候还笑得出来……

    于是程烨站直了身子,他松开她,面向窦旭燃,眸间一瞬间转的狠戾阴沉,似从来隐藏至深的人,突然间锋芒尽露,他不再总垂着头,一双如猎鹰般招魂摄魄的眸子,里头万物开始崩塌。

    “砰——!!!”

    所有人捂着嘴惊呼后退,女生更是吓得节节往门外跑。

    “谁他-妈准你碰她的?!”

    “你找死是不是?!”

    他一拳给人抡了过去,拼了命的砸下去,额间青筋冒起,如炼狱幽灵般暴戾狠辣,周身煞气笼罩,引得无人再敢上前。

    一拳下去,窦旭燃被抡翻在地。

    他嘴角渗血,开始得逞的笑出声。

    还不够狠,程烨从前比这狠几千倍。

    论打架,他永远不会是他的对手。

    但是程烨输了。

    从他向自己动手的那一刻,他就彻彻底底的输了。

    输在他满腔怒气,对着曾经最亲近的人抡起拳头,其实是朝他自己的心口,开了一枪。

    为何会反目成仇呢?

    明明两年前,窦旭燃还是个成天喊着“表哥表哥,我要当你小弟,这样就不会有人欺负我,表哥罩我啊!”的小胖子而已啊,怎么会嘴角溢血,半躺在墙角,颓然至极的看着他?

    彰显着他前一秒的罪行。

    痛苦轮回,这就是窦旭燃想从他身上看到的,不择手段想达到的目的。

    一秒、两秒。

    直到周围有人反应过来迅速拉开两人,再到老刘急匆匆领着两人去了办公室。

    铃声响起一遍又一遍。

    李靖雪和闻杨纷纷围过来,询问她伤势怎么样要不要去医务室。

    纪烟才回过神。

    白净手背上,这灼烧的痛意,其实是那个少年心口伤口的万分之一啊……

    *

    程烨因上课时间打伤同学被学校通报批评。

    念在人成绩好,又是初犯,就不接受周一升旗仪式全校人的注目礼了,罚他在第二天午后绕着操场跑五圈,外加三千字的检讨,这事就算翻篇。

    哪知隔天程烨就交上写的密密麻麻堪称检讨典范的三千字检讨,在午后自觉踏上跑道,两只耳朵一边塞一只耳机,老神在在的跑起圈儿来。

    四周早已围起八卦小团体,七嘴八舌的瞄,偶尔还举起手机唰唰唰飞速拍几张。

    果然,程烨中途停下来几秒,立刻有人蜂拥而上的跑上去滴水。

    女生们娇滴滴得声音嫩的快要掐出水来:“程、程同学……您渴吗?要不要……”

    “咚——”一声响。

    纪烟拍了拍巴掌,双手叉着腰,嗓音极其响亮:“快点快点,对,就放这儿吧,行了!”

    “烟姐,你看这跑路费……”

    “靠,你是成心跟着我,还是成心跟着我的钱?这点距离都要小费,是我看错你了!”

    “不不不,我说错了……当然是看上你的钱,哦不,看上你这逆天的美貌!”

    女生颐指气使,后头满头大汗的闻杨和小弟二三号,纷纷唯首是瞻,抱着几瓶牛饮装的饮料,按照纪大小姐的吩咐放在了位置上。

    刚才还娇嫩-嫩的女生简直见鬼似的眼神,盯着面前突然乱入的东西。

    程烨嘴角一抽:“……不渴了。”

    他要是说渴,纪烟这丫头绝对干得出来当场让他喝完一滴不剩的举动!

    刚前赴后继的妹子们也瞬间失了斗气,焉瘪瘪的往回走。

    纪烟把旁边的电灯泡驱赶走,绕到他前头去,双手晃了晃。

    程烨耳机都没摘,问:“你来干什么?”

    他难得没穿校服,里头也不是那件纯黑色的t恤,这次换上白色衣衫,整个人显得清爽干练,额发在阳光下轻飘飘的晃。

    “听走廊上的女生说,六中一草在操场上晃悠呢,我就来看看是哪棵草这么招蜂引蝶呀。”女生一身衬衫校裙,背着手逆光倒退而走。

    四周的暖意被她一人吸引,毫不吝啬的铺洒在她四周。

    程烨挪开目光,说:“外头太晒,回去。”

    纪烟一听到“回去”两个字,嘴巴突然一瘪,耸拉着眼皮出声:“人家手还受着伤,不辞辛劳去给你搬东西,你这个——”

    “狼心狗肺的男人!”

    这次不是狗男人了。

    变成了狼心狗肺的男人。

    “真的是你搬得么”这几个字程烨昧着狼心没有问出口来。

    ……

    程烨动了动,手伸进裤兜里摸索。

    男生皮肤不算很白,是很健康的肤色,常年锻炼,身材比例极好,就连露在外头半截的小臂,也能看出淡淡的肌肉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