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云氏气若游丝道,“小叔……我好痛啊……”

    这是霜澶自那晚以来头一回见着沈肃容,原该是义愤填膺怒火冲冲,亦或是不言不语一声不吭。

    可眼下的事体教霜澶慌乱无比,竟不知怎的,心下莫名将沈肃容当作那根救命的稻草。

    仿佛这一瞬间,霜澶已然把沈肃容与云季芙是一伙的这事,抛却在了脑后。

    只惊慌失措得哑声重复道。

    “不是我……”

    “沈肃容……我没有……”

    沈肃容却一眼都不曾瞧霜澶,将云季芙拦腰抱起便往后头的小院去了。

    “沈远——叫大夫!”

    ——

    第52章 处暑2 号吊什么,如今是死人了,要你……

    入了内院, 沈肃容将云季芙往他的卧房带去,齐嬷嬷跟在一侧。

    霜澶早已吓得面如死灰,通身好似僵住了,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失了智一般在后头跟着, 嘴唇微微张合粗喘着气。

    沈肃容抱着云氏, 至卧房门口时, 一脚便把房门给踹开,继而进屋,将云季芙安置在床榻之上, 云氏早就不省人事, 痛晕了过去。

    齐嬷嬷随即扑倒在床边, 低声呜咽着, 沈肃容立身站于床榻一旁。

    霜澶倚在门边, 脑中早已一片空白,连思考都不能,只得哆哆嗦嗦地摸向桌边,想去将烛火点燃。

    可霜澶委实太紧张,连手都不听使唤, 借着月光在桌上摸了一阵,“啪”得一声弄倒了烛台,又惊慌失措得去扶,待将烛台扶起了,那火折子却是打了好几下都不见燃, 霜澶的手和着腔内的心跳不住得颤抖,口舌发干,那指端堪堪要连火折子都握不住。

    下一瞬, 从旁边伸过来一双手,不经意间与霜澶的手有短短一刻的触碰,竟是一双比眼下的霜澶更为冰凉的手,触感稍纵即逝,却教霜澶陡然一骇,缩回了手,下意识得仰面朝一旁看去,借着外头的微弱的月光,才看清了人面。

    是沈肃容。

    沈肃容从霜澶手中接过了火折,竟也打了两下,才将烛火点燃,屋内倏地亮了起来。

    只这一霎,霜澶先头的惊慌失措竟随着那被烛火盈散的黑暗,一齐隐没了。

    许是感觉到霜澶在瞧他,沈肃容转头过来看向霜澶,瞬然与霜澶四目相对,随即便又垂下头,将视线收回。

    沈肃容将燃起了烛火轻轻置于桌上,霜澶的目光下意识得追着烛火,火光跳动,凭白教霜澶的唿吸都平缓了好些。

    霜澶侧过身,面朝沈肃容,沈肃容却偏过了头,并不瞧霜澶,可人却还站在桌旁,不曾走动,倒似是在等霜澶开口一般。

    房门未关,夏风扫进来,烛火摇曳,晃动了沈肃容的眼睑,教他的脸一时晦暗不明。

    霜澶唇瓣微启,她想问一问他,沈肃容,你这般装腔作势,与那云季芙又是在作什么戏。

    沈肃容,你不是说只要我不出泸山院,便可保我无虞么,眼下云氏就要我的命了,你又待如何。

    沈肃容,你们放了我吧,我再不想牵扯进你们两个蝇营狗苟的事里头了,你们要权图势怼天骂地尽管去吧,都跟我没有半分关系。

    可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霜澶垂了眼睑,低下头,又往书柜那头去,要去点燃别的烛火,继而深唿了口气,强自敛了心绪,待脑中清明些了,便反复地想今晚发生的事。

    霜澶知晓,眼下定然又是云氏作了妖,可云氏到底是怀了身孕的,马上大夫就要来,既是冲着自己,那必然是动了真格的。

    只这般随意作践身体,就不怕有个万一么?难道就为了要自己性命?代价委实太大了。

    事关沈霂容的嫡子,沈儒璋的嫡孙,可不似上回沈老太太遇事,那般好翻过的,稍有不慎,自己随即便会被乱棒打死!

    可自己已然那般小心翼翼了,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是那碟子点心么?不对,点心柳氏也一道用了,若要有不妥,也应该柳氏先发作才对。

    ——

    屋内一阵静默,只余齐嬷嬷若有似无得抽噎声,渐渐大了些。

    沈肃容敛着眉头,遂朝那齐嬷嬷寒着声线道。

    “号吊什么,如今是死人了,要你哭丧么。”

    齐嬷嬷好歹是个见惯了世面的老嬷嬷了,想来是不曾碰见过眼下这般情境,竟被噎得险些吐出一口老血来。

    霎时便被骇住,即刻止了声,只颤抖着唇角,无声地抹着眼泪。

    霜澶也是甚少听沈肃容发难,心下也是一怔,只道眼下云氏还不知究竟是何情况,想来这沈肃容心烦意乱罢。

    不稍片刻,柳氏那头想必是得了消息,也赶到了卧房,一齐来的还有燕归与青徊。

    柳氏敛着眉头,瞧见躺在床榻之上的云氏,一时受惊,忙道。

    “这是怎的了,才刚还好好的,眼下竟这般了?”

    不待屋里有人应,便见沈远将大夫带了来,一进门,都不稍见什么礼了,沈肃容径直上前将大夫一把提至云氏床前。

    沈府向来以礼待人,那大夫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也不敢耽搁,只得铺了帕子,颤颤巍巍替云氏搭脉。

    正这档口,外头吵吵嚷嚷陆续进来好些人,竟是沈儒璋、王氏与沈霂容,后来还跟着一众女使。

    众人见礼,沈儒璋心劳意攘地摆了摆手,只蹙眉道不必多礼。

    那沈霂容三两步并作一步至床踏前,却也不好出声打搅大夫,只沉着眉,轻声道。

    “大夫,可要紧?”

    那一旁的王氏阴作着脸,不待大夫诊完脉,便要发难。

    “今儿日间人还是好好的,来了一趟泸山院,竟成了这幅光景!”王氏说罢,转过身,一指头点向柳氏,“若季芙的肚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

    不待王氏说完,沈肃容随即作揖打断道,“还请大夫人稍安,眼下一切都待大夫诊完脉再说吧。”

    沈儒璋也朝王氏瞪了一眼,怪怨她的不得体。。

    王氏见状,遂只得强敛了胸内那口恶气,由吴嬷嬷扶着,坐在了沈儒璋一旁。

    屋内这番闹腾之后,又静了下来。

    那大夫眉间时不时的皱眉,那额间一松一紧之间,倒似是将沈霂容的心也给来回揉捏了个遍。

    良久,那大夫才睁开眼,微抬了手,拿起那方置于云氏手腕之上的帕子。

    众人的焦点皆在大夫搭脉息的两指之间,连带着霜澶的心也提了起来,云氏与肚中的孩儿,万不要有事才好,如此,她才能有一线生机……

    从前,在翰墨轩,沈霂容的眼皮之下,事关老太太的安危,也是阴差阳错中教昔春凭白填了一条命,才给了自己一条活路。

    眼下,在泸山院,沈肃容想来对云氏的手段最是清楚不过,又牵连到柳氏,倘若有个什么不妥的,别说有无确凿的证据,便是为了保柳氏,想来也会将自己推出来。

    那沈霂容见大夫收了手,随即上前关切道,“如何了?”

    大夫只摆了手,并不开口,随即从药箱内取出两根毫针,在云氏的虎口处扎了下去。

    少时,那云氏才悠悠转醒,一转头便看到沈霂容,忍不住低呼,“明瑜……”

    那沈霂容随即便要去拉云季芙的手,却被大夫挡住。

    霜澶微微侧头,偷偷得朝沈肃容睥去,只见沈肃容脸色微沉,眉头颦蹙。

    霜澶瞧着,脑中俨然替那沈肃容演了一部西厢记,继而收回视线,再瞧不得这些分神。

    心思一时又回到那云氏与大夫之间,之间大夫又拿出一根三棱针,随即将云氏的手指捏住,只道。

    “少夫人,冒犯了。”遂一针径直扎了下去。

    云氏痛得陡然一缩,大夫却拉住她的手指不让动,又叫人拿了碗来。

    继而便用力挤着云氏的手指,赫然是黑色的血。

    众人哗然!

    莫非又是中毒么!

    待那挤出的血渐渐变成红色,大夫才停了手,抬起袖子轻拭了额间的汗。

    继而朝云氏问道,“眼下可还有觉着不妥之处么?”

    云氏轻轻摇了摇头,却不禁又泪眼婆娑了起来,当真我见犹怜。

    那大夫至此,才松了口气,只道云氏与腹中胎儿已无大碍。

    众人听罢皆松了口气。

    沈霂容即刻坐于床边,握住云氏的手宽慰道。

    “你放心,如今我在这处,绝不教你受半点委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