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双觉得他们再这么聊下去估计这一天都走不完千秋夜市了,于是生硬地扯开话题抬头望天:“ 你究竟画了什么啊?你还是直接说吧,我猜不出来了。”

    暮然也不拆穿她,直起身子说:“ 画了月亮。”

    沈慕双满目吃惊:“ 只有月亮吗?”

    暮然点点头:“ 嗯。”

    沈慕双又问:“ 圆的月亮?”

    这次换暮然疑惑了:“ 有区别吗?”

    沈慕双点点头,理所当然地道:“ 有啊,中秋节画圆的…… ”

    她话到一半,突然说不出口了。

    因为不管圆的弯的,从前还是以后,暮然都不一定能有团圆。

    “ 画圆的…… 画圆的…… ” 沈慕双眼珠子一转,灵光一闪:“ 能获得幸福!”

    “ ?”

    暮然轻笑出声:“ 还有这种说法?”

    沈慕双硬着头皮道:“ 我说有就有。”

    “ 好。” 暮然的语气听起来近乎是要让人沉沦的宠溺:“ 可惜,我画的是弯的月亮。”

    沈慕双得到了提示,更卖力地找暮然的油纸伞了。

    她专注抬头找,完全不担心会撞到人,因为前路有暮然帮她开道,牵着她走。

    仰了半天头,脖子都酸了还是很少看见有月亮的油纸伞。

    暮然帮她按了按后颈,手法熟练得沈慕双差点叫唤出声。

    “ 很久以前的油纸伞了,说不定早就烂了,被取下来了,找不到才是合理的。”

    他安慰道。

    沈慕双享受着按摩,边问:“ 你画得特漂亮还是特丑?”

    暮然要被沈慕双那不甘心又幽怨的语气听笑了,只能说:“ 就是普通的弯月,漂亮不到哪里去也丑不到哪里去。”

    沈慕双鼓了鼓腮帮子:“ 我不管,我就要找到。”

    “ 你找来做什么。”

    暮然叹息。

    沈慕双思索了一下,犹豫道:“ 和男朋友的童年手工合影?”

    暮然:“ …… ”

    暮然轻扯了扯她的丝发,似乎有些气恼的意味,但他却笑得开怀,连冷气都驱散了:“ 本人就在这里,你不和我合影和别的东西合影?”

    两人一路往夜市外走去,在街道尽头最后那列油纸伞中,一把单调得不行的油纸伞被拍进了镜头里。

    在所有缤纷的油纸伞内,它显得再单调不过。

    开在半空中的角落,那么的不起眼。

    一轮弯月画了轮廓,两条曲线,再没有其他。

    伞面有些脏了,风一吹就摇摇欲坠,离两人不到半米远。

    找不到,才是合理的。

    可找到,也不代表不合理。

    岁岁落暮,暮坠轮轮,暮暮即慕慕。

    朝朝不辞暮,尔尔不辞晚,碎碎念安安。

    比如正好停着路边的车,正好汇聚成水滴的空气,正好遇见的人。

    都只差一个正好而已。

    “ 暮小然,我好像找到了。”

    “ 嗯?”

    “ 如果真的是那把油纸伞,你成年之后,我就跟你求婚好不好。”

    ☆、墓地

    隔日晨起,沈慕双换了一身轻便简约的装束和暮然出了门。

    路过一家花店,买了郑柔喜欢的雏菊。

    墓地很安静,那天的天气也很好。

    暮然回头看去,沈慕双就抱着一束花站在他身后。

    风撩起她的裙摆和长发,她朝他一笑,春色又好像变得灿烂了起来。

    为了尊重死者,摄像头关了。

    整个直播一片黑暗,只听得见细微的风声和两人的对话。

    沈慕双将帽子拿了下来。

    她将小雏菊放在郑柔的墓碑旁,和暮然一起跪在墓前,没来由地觉得紧张。

    “ 我…… 我要说什么好呀?”

    暮然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不是前几天拿着纸在背了吗?”

    对,沈慕双前几天已经拟好了台词。

    暮然那天洗完澡出来看见沈慕双提笔在写草稿的时候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慕双被他笑也不觉得有什么,等他笑完又去问他的意见,像是要背讲稿参加比赛的十好学生一样。

    在前一天,暮然已经听过沈慕双的 ‘发言稿 ’ 了。

    背得完完整整,吐字清晰,真的可以去参加大赛的那种发言稿。

    沈慕双捏了捏手指,吞了吞口水:“ 背了啊…… 背了但是现在…… 紧张。”

    说来沈慕双也有点想哭,明明是对着一块牌,她却和见男朋友妈妈真人一样狼狈。

    暮然牵起她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又带了点。

    他从脖颈上解下围巾,贴成长方形的块状,垫在了沈慕双的膝盖下:“ 你什么都不用说,让我妈看看你就好。”

    两人跪在墓碑前,手牵得很紧。

    墓园很安静,只余暮然的声音。

    “ 妈,对不起,时间太紧,只能以这种情形来见你。”

    “ 她就是…… 我之前跟你提过很多次的女孩儿。”

    暮然的目光逐渐柔和,看着那张小小的照片,似乎真的在和自己的母亲对话,那么诚恳自然:“ 你没来得及教会我的事,她教会我了。爸爸留给我的东西,她都治愈了。虽然过程不太容易,但我…… 等到她了。”

    “ 她很好,好到有时候会让我觉得,我不配喜欢她,不配得到…… 那么好的女孩子。”

    “ 妈,伤疤不会开花,只会结痂。但她能让我微笑,我很爱她。”

    “ 以后新年有她陪我过了。她会盯着我不许我抽烟,会约束我所有的冲动,会包容我所有不堪。”

    “ 所以,”

    暮然偏头看向沈慕双,指腹擦过她逐渐湿润的眼角:“ 妈,以后别保佑我了,保佑她就够了。”

    “ 她不好,你儿子我也好不了。她好了,你儿子再不好…… 也会变好的。”

    “ 如果认不出这张脸,那就看看你儿子的眼睛。我看向的地方,一定有她在。”

    山河万里,落日弥漫,凛冬天明,你向四方,而我独独向你。

    沈慕双,那是我给你的,不完美的爱情。

    “ 如果你还有余力,那希望你保佑我…… ”

    “ 保佑我满头白发的时候,还有给她削苹果剥葡萄的能力。”

    暮然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带着温柔笑颜的女人,微微扬起一抹笑。

    不同于平常他给沈慕双的笑,而是一种非常纯粹的笑。

    “ 剩下的就不说了。再说下去,我可能哄不回来了。”

    沈慕双的脸埋在他肩上,泪水打湿了他心口上的那片衣料。

    明明本该是凉的,暮然却觉得像有人把刚烫过的铁烙压在他心上。

    沈慕双没抬头,所有的哭声闷在暮然的怀里,明明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却远比任何的哭喊还要让人心疼。

    沈慕双的自尊心其实很强,她要赢,要优秀,不允许自己的脆弱和所有软弱。

    可她在暮然面前似乎都没有这些。

    她会软弱地想逃跑,想埋头在他面前哭,想撒娇让他哄让他迁就。

    她的自尊心会让她低头,好胜心会让她考虑要不要让暮然赢。

    爱一个人,就是输的开始。

    只是沈慕双很幸运,因为暮然认输得比她早。

    不知哭了有多久,沈慕双才终于肯抬起脸。

    暮然吻了吻她的眼皮,笑问:“ 哭什么?也没有多感人。”

    她声音里还有些哭腔,语气却平淡了很多:“ 我…… 不知道。就是单纯想哭,不行么?”

    暮然无可奈何,用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又低头用鼻尖去蹭她的鼻尖:“ 我说完了,你有什么想对我妈说的?说完,我们就回去吧。”

    沈慕双哭得脑袋都懵了,思来想去,只记得自己自己背的 ‘发言稿 ’ 的第一句和最后一句。

    她挺直腰背,胡乱地摸了摸脸颊,小脸哭得通红,却颇有让人更加怜惜的意味。

    她认认真真地看着墓碑上的女人,像立誓一样,专注而虔诚。

    好像郑柔的灵魂,真的穿透墓碑,站在了她眼前。

    “ 阿姨你好。”

    “ 下次再见面,我会以您儿媳妇的身份,跪在你面前。”

    ……

    三天两夜的东临之旅结束。

    弹幕被一篇哭声掩盖。

    【虽然什么都没听懂,但是我自己脑补出了一堆画面,呜呜呜呜呜太好哭了。】

    【连画面都没有,只听声音居然能让人哭成这样,是我泪点太低了吗?】

    【我感觉他们背后故事好多,希望节目组能帮我们扒一扒他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