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想了想。

    卢云笑道:“独行的人,总要相互照拂。”

    女人点头说:“多谢。”

    女人换了衣服,对卢云说:“我请你喝酒。”

    “我叫卢云,”卢云问,“你呢?”

    “抱歉。”

    “抱歉?”

    女人说:“出门前,我丈夫叫我不要透露名字。”

    卢云一讶,哈哈笑了起来。“你家的男人倒奇怪,他这么不放心,为什么不跟你一起出门?”又点头说:“我喜欢你。萍水相逢,名字你尽可以编造,但你没有骗我。”

    女人微微一笑,“夫家姓杜,你可以叫我阿杜。”

    卢云没再打听。她遇到过太多人,是人都有秘密。

    “你去凤庐庄贺寿?”

    “不是。”

    卢云的笑容更真心实意了,邀请说:“看这间房还算宽敞,我们两个人,就一起住一夜吧。”

    女人没有推让。

    酒很快送了进来。

    当地酿的酒,不算坏,也算不得好,卢云喝了一口,有点刺喉咙,卢云并不在乎,发现这女人也不计较。

    看得出,这是一个久历江湖的人,她解下刀,换了衣服,刀却一直在手边。就好像卢云的剑也一直在腰上。卢云欣赏这个女人。她认识一个人可能要很久,但欣赏一个人,这样就够了。

    “你从哪里来,可以说么?”

    “钱塘。”

    “那是好地方。”

    女人颔首,问:“你从哪里来?”

    “大漠。一个说不上名字的镇子。”

    “听起来很远。”

    “是很远,”卢云微笑,“四面都是戈壁,站在房顶上看,沙连天,一层层,好像天地间就没有别的东西了,落日的时候,有血那么红的夕阳。那个镇跟沙一样旧,不过热闹得很,你一定想不到,那么荒凉的地方,会有那么热闹的集市。”

    “好地方。”女人赞许。

    卢云笑道:“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告诉你怎么走。值得一去。”

    “可惜。”女人说。

    卢云明白她的意思,“怕你家的男人不肯?反正你独自一个,趁他不在,不如跑去先玩几年,正好试他一试,看他急不急。”

    “我不能不辞而别。”

    卢云一听,前仰后合大笑起来,“跟你玩笑,怎么你语气这么认真。”

    女人微笑不语。

    “你出门做什么,可以说?”卢云问。

    “抱歉。”

    女人又问,“你呢?”

    卢云一笑:“我来找一个人。”

    她没有说找谁,这女人当然也没有追问。

    卢云抬头,看着这个陌生人。说不上为什么,心底掠过一阵深深惆怅。她从行囊里拿出一支筚篥,笑道:“关外学来的曲子,你要听?”

    “嗯。”

    卢云吹奏起来。异域之风,柔情而悠扬,好像一份明亮的爱意,然而筚篥之声浑厚,深沉凄怆之色又消散不去。

    卢云的眼泪流了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女人面前流泪。夜晚大雨滂沱,她们明明还要共处好几个时辰,这很难堪。

    卢云的气息忽然接不上,放下筚篥,端起酒一口气干了。

    眼中光一闪,那是杀意。

    卢云扶住腰间的剑,站起笑道:“你稍等,我去杀一个人。”

    且惜愁斟满酒,听着雨,等那陌生女人回来。

    且惜愁没有打听太多。

    那个女人显然藏着秘密,并且是一个久历世故的人。像那样的人,可以领她的好意,也可以一起喝酒,但她的筚篥,只要倾听就好。人生偶遇,不一定需要互相知道太多。

    卢云回来了。仍然按着剑,脸色冷若冰霜。

    “下次还有机会。”且惜愁说。

    卢云有些诧异地看她一眼。

    “没机会了。”卢云说,颓然坐下,“这么大的雨,他们竟然也来接人。差了一步,那孩子被接走了。”

    且惜愁不语。尽管她不知道谁是“他们”,谁又是那个“孩子”。

    沉默一会,卢云问:“你有孩子?”

    “没有。”

    卢云说:“我有一个女儿。”

    卢云端起酒,干了那一杯。“下作世道,买人当寿礼,还传为美谈。”卢云冷笑,“恨我动手太晚,我路上见过那个女孩,顶多十二三岁,那孩子的母亲如果在……”

    她没有说下去。

    且惜愁又为她倒满一杯。“世上的不平事太多,你杀不尽天下人。”

    卢云没再喝。抬头一笑,问道:“你家的男人也用刀,跟你一样?”

    “嗯。”

    “不知为什么,”卢云说,“我想见见他,看什么样的男人运气这么好,把你娶到手。”

    “他靠的不是运气。”

    卢云哈哈大笑,“可惜!遇不到他!不然我非把这句话说给他听。”

    笑了好一会,卢云忽然说:“我没有嫁过人。”

    大概因为酒意,她眼中有水光,“——可我有一个女儿,你不觉得怪?”

    “我为什么觉得怪?”

    “问得好。”卢云淡淡一笑。

    窗外呜咽声大作。仿佛为了填补此时的沉默。

    漏进的风把墙上两人影子吹得晃动,一片颤抖中,卢云说:“我来找一个人,就是我的女儿,她叫蔷蔷——花的那个蔷。”

    “蔷蔷。好名字。”

    卢云笑道:“不错。她生在这花开放的季节,她的生日快到了。”

    卢云站起来,走向窗边。

    望着窗外,说:“当年我一生下她,就把她遗弃了。那时我太小,自从怀了她,就一直六神无主,觉得羞耻。我把她托付给一个朋友,那是一位前辈,定居在这附近,我想是一个比我更好的母亲。此后我就走了,没回来过,我只给过那孩子一样东西,就是她的名字,蔷蔷。”

    “现在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卢云笑着说,转身捋起袖,露出一只黄金镶红宝石的镯子,“你看,这是我打算送给蔷蔷的礼物。她不可能原谅我,我不强求,我只想找到她,把镯子脱下来,戴到她的手腕上。”

    且惜愁听得见这个女人的呼吸变促。

    油灯灯芯忽然一抖,歪倒一边。但是她们都没有动。

    昏暗中,卢云忽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

    她笑了一声,回答道:“因为那天我坐在屋顶上,那天的夕阳比天还大,很远的地方有风,沙丘像海浪一样变来变去,整个镇子变得很小,而一个人,简直微不足道。我看到一只小骆驼,跪在母骆驼的身下。太多年了,但那天我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我问自己,我为什么觉得羞耻。”

    卢云问:“那是我的蔷蔷,我为什么要觉得羞耻?”

    且惜愁不说话。世上的痛苦,本来没有谁可以回答。她端起酒杯慢饮,看来这长长的夜晚,有道不尽的哀愁。

    筚篥一曲很短,她们第二天便道别。

    卢云走得早,走之前,看到客栈门口的买笑花一夜风雨后仍然开着,便摘了一朵,簪在发上。

    卢云翻身上马,对且惜愁笑说:“你当然不叫阿杜,不过名字,称呼而已,也不需要纠结——我会记得你,告辞。”

    马蹄踏破清晨的安宁,卢云离开了。去找她的蔷蔷。

    这天傍晚,且惜愁再一次听到了关于这个女人的消息。

    消息传遍了聚星楼。

    据说这天中午,唐庄主的好友,一剑断虹陆无波到了凤庐庄,带来了几位有头有脸的客人,宾主相聚一堂正在寒暄,忽然一个女人闯进来。

    厅外当然有庄丁把守,而那女人旁若无人。众目睽睽下,拔出剑来。

    流言当然道不清详情,只说那女人的剑高妙大方,是一位高手。于是唐震也拔出了剑。据说唐震问道:“我不战无名之人,你姓什么?”

    女人说:“卢。”

    她死在唐震的剑下。

    据说那卢姓女人虽然韶龄不再,但长得很美。便有人绘声绘色地说起,唐庄主风流,怕不是老相好上门讨债来了?这卢娘子啊也太泼辣,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什么话不能商量,怎么就不依不饶动刀动剑了呢?说得众人一片笑声。

    谁也没有注意,一隅有一个女人向墙而坐。她吃饭吃得很慢,她听着阵阵笑声,未发一语。

    亡者

    且惜愁出门的前一晚,正要睡,让杜西洲去熄灯。杜西洲没有去,只是侧躺着,支着头端详她。

    她也从枕上转头去看他。“你睡吧,”杜西洲说,“我只是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