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怀中那人回头,露出一张云鬓花颜的脸,满头满脸的汗濡湿了青丝。

    不是行烟还能是谁。

    她把托盘放在一旁桌上,安静地退出房间,关上门,挺直了脊背,用最端正的走姿离开,泪水却止不住地滑落脸孔。

    她用最严格的贵女守则要求自己,自责多病无法为夫君开枝散叶,可以允许他纳妾,不代表她受得了这样的背叛。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昔日迎来送往的光景堆砌了她的骄傲,令她无法忍受如今遭受背叛的彻骨冰寒,门前冷落的无边惆怅。

    沈青松啊沈青松,多谢你,带上了面具,小心翼翼地瞒着我,让我快活了这几年。

    从那以后孙婵病得愈发严重,几乎无法下床走动,每日靠着名贵的人参吊着。房里只留下了从小侍奉她的绛芷,府中大权早已被架空,那一口气终究只能哽在喉咙,拼命咽下。

    身子没那么沉重时,她总是默默伸手,想要穿破时空的藩篱,回到青葱的少女时代,红润的脸色没有一丝苍白,高高荡起的秋千,裙裾四处飘扬在没有沈青松的国公府中。

    ……

    满眼的白。

    沈青松和行烟一身孝服,在一口棺材前抹泪。

    孙婵走近,见大堂的人皆着缟素,棺材里躺着的,赫然是自己。

    原来这是她的葬礼。

    沈青松与众人寒暄,大多人孙婵都不认识。

    真可笑,临了,是这帮毫无交集的人,在自己的葬礼上假模假样地掉泪。

    绛芷扶着棺材哭得撕心裂肺,突然定了无神的眼睛,一头撞在棺材上。

    沈青松冷冷看了眼,“还算是个忠贞的丫头,抬出去埋了吧。”

    孙婵心疼,四处张望,没见绛芷的灵魂,却见一个玄衣男子踏过门槛,身形高壮,双眼通红头发蓬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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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漂亮极精致的眼睛,桃花一样的形状,生在一个冷冷的少年的脸上,总是冷静得过分。从幼年起,一回头便能看见,明明是平淡的,毫无感情的,却让孙婵忍不住一探究竟,问一问它的主人,有怎样的情绪。

    那个不言不语,隐在府中的角落里,默默守护着她的少年。

    孙婵是怎么注意到那个少年的呢?应该是五岁那年,管家为国公府挑选护卫,买来一批男孩。她被阿娘抱在膝头,见那群男孩里,有个漂亮的男孩一言不发站在角落,周身挥之不去的冷淡气息。无意抬头,那双桃花眼烙在她的心里。

    因着性情稳重,武学天赋出色,他成了孙婵的侍卫。

    满树梅花下荡秋千,练完剑的少年满头大汗,抱着剑进院子,一刹那眼神接触。

    梦魇跑出房门,守夜的少年站在门外,抱着剑倚在墙边,闻声睁开双眼。

    出席宴会众星捧月,回头就看见了独立松竹下一袭青衣,意气风发的少年。

    美好的少女时代总有那个少年青竹般傲然直立的身影,那双美丽的眼睛,早就溶进她的回忆中,镌刻在心头。

    他叫,荀安……

    孙婵愣愣地与他对视,尽管知道他已经看不见自己,眼神却不舍地在他脸上逡巡。他们有近十年没见了吧,爹娘去世后,沈青松以侍卫不力为由,换了府里的侍卫。

    当时她躺在床上,似有所感起身,窗外他眼神幽幽,三分不舍三分悲凉,默默与她对视,嘴唇颤动。

    “你想说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小姐……保重。”

    她点头,他落寞离去。

    从此她困于家宅,他山高路远,不知所终。

    他带着一身风霜肃杀之气归来,眉目不再冷淡,而是不怒而威。身板比少年时厚实了些,脸也晒黑了,不再是那个看起来抱剑也吃力的瘦弱少年。

    你还好吗,你去了哪里,为什么又回来?是为了我吗?她想开口问他。

    ……

    荀安满脸哀恸,一步一步走到棺材前,蹲下,伸手抚摸她的脸。

    “你是何人?”沈青松问。

    有人说:“这是立下赫赫战功的征西大将军,荀将军。”

    沈青松拱手,脸色怪异,“竟不知荀将军与我家夫人有旧。”

    “她是如何死的?”他开口,声线嘶哑。

    “缠绵病榻日子久了,宫廷御医,江湖游医都来看过,就是不见好,大夫说是国公夫妇过世那年伤心太过,伤了肺腑,好不了了,只能吊着性命。这样走了,对夫人而言,也是个解脱。”

    沈青松看着,脸色竟十分遗憾。

    荀安起身,抬眸之间杀伐之意蔓延,冷笑一声,拔了背后的剑指向沈青松颈向。

    “她走了,你就这样迫不及待,娶了新妇?”

    “下官不敢,下官,下官是为了为夫人冲喜才纳的妾。天地良心,下官对夫人并无半分不忠,否则天打五雷轰。”

    外头天气甚好,孙婵冷冷瞧着,没有半分要下雨的意思。沈青松这誓也发得心安理得。

    荀安用力闭了闭眼,下一瞬,把剑刺入沈青松的身体。

    “天道不仁,不如让在下替天行道。”

    在行烟的尖叫声中,拔出血淋淋的剑,刺进她的身体。

    两人倒在血泊中,荀安收了剑,把棺材里的人抱出来,搂在怀里,使了轻功踏出门去,留下惊诧的众人。

    孙婵追了出去,见荀安一路来到悬崖边上。

    “义父且慢!”一个半大少年追来,叫喊得撕心裂肺。

    “义父何不想想并肩作战的三十万弟兄,想想刚到手的大将军之位。”

    荀安声音嘶哑:“没了她,我对这人间再无留恋。我此生所憾,是少年是怯弱不前,是无力护她,让她遭奸人所害。”决绝道:“我言至于此,你回去吧,众位兄弟,若要归家,便许归家,若要留下,请你尽力照顾。”

    转身面对悬崖,低头吻了她的嘴唇,无比虔诚,通红的眼里溢出一滴泪。

    然后,抱着她从悬崖边一跃而下。

    决绝的背影,猎猎风动的玄色衣袍,让孙婵心如刀割。

    荀安,若你早告诉我,你对我也有爱慕之意,哪怕只有一个眼神,我一定会放下所有贤良淑德的教条,义无反顾地执你之手。

    若有来生……我再不会错过你……

    ……

    “夫人,我看这个石御史家的公子是不错的,长相,不说一表人才,也算五官端正,关键是家中独子,上头又没有婆婆,小姐嫁过去以后,不需晨昏定省,也免了侍奉公婆,关键是,这石大人还是皇上跟前的红人……”

    聒噪又尖细的声音中,孙婵睁眼,鹅黄幔帐似曾相识,是她娘从前最喜欢的。

    晃了晃脑袋,她用手肘撑起身体。

    惊讶于身体的轻盈,她捏着莹白丰润的手,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有乌黑如锻的发丝,水灵灵的杏核眼,圆润的脸颊因为饱睡泛起胭脂色。

    分明是她少女时的模样。

    她心中狂喜,缓缓蹲在地上,按着脸庞泪流满面。

    感谢上苍,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绝不会把国公府拱手让与沈青松,不会再让爹娘离奇死去,不会再错过……那个冷冰冰的少年侍卫。

    “小姐,你怎么哭了?”

    熟悉的声音,来人扶起她,是青葱年少的绛芷。

    孙婵投入她的怀抱,哭得更起劲了,上气不接下气,抽噎着,反反复复道:“绛芷,对不起……对不起……”

    “小姐胡说什么呢?是不是做了噩梦,奴婢替你倒碗茶可好?”

    绛芷满脸担忧,孙婵用帕子擦了泪水,“没事,是做了个噩梦,一个长达十几年的噩梦。”

    “现在已经好了,”孙婵挤出一个笑容,“真的,我没事了,不要担心,我以后都会好好的。”

    绛芷点头,犹是疑惑道:“小姐,还是请夫人来看一眼吧。你方才午膳后便说困了,在夫人的屋子里躺一躺,这才一个时辰的功夫,怎么就做了这么可怕的噩梦?”

    孙婵已经对着镜子仔细擦着脸上的泪痕,“现在是什么年月?”

    “新安元年十月初八。”绛芷上前抚过她额头,“小姐怎么连年月都忘了,怕不是还在梦魇中。”

    孙婵坐下,吩咐绛芷为她整理散乱的鬓发,“我刚刚听着外头有媒婆来为我说婚事?”